贺正南回到孙府,第一件事就是疯狂往脸上泼凉水。
冰凉刺骨的水带走了脸上挥之不去的血红黏腻,也让砰砰狂跳的心脏暂时平稳下来。
原来这就是杀鬼子的感觉。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短暂的恐惧和恶心过后,内心深处涌起的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是任何其他事都无法比拟的。
就像以往只能遥望着终将翻涌的红潮,而今日终于走近、融入,成为红潮里小小的一朵浪花,与这个时代的人汇聚在一起,终有一日,会浩浩荡荡地奔向胜利。
孙云阳急匆匆赶回来,看到贺正南脸色赤红地对着水盆发呆,再看水盆里的毛巾上有血,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连忙问道:“秋兰妹子还好吧?”
“还好。”日本人自然不会刁难自己侨民聚集的地区,所以济育堂附近仍旧风平浪静。只是城里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人多眼杂,如果不想泄露身份,还是要早点从附近搬走。
贺正南见他神色有异,不像往常那样总是精神抖擞,便问他:“你出门还顺利吗?”
孙云阳性情诚恳耿直,便将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贺正南原本认真听着,只道鬼子刚进城,怕激起民众反抗,所以策略性地怀柔也很正常,只怕用不了多久真面目就会暴露出来。直到听孙云阳提及手表和军官,脸色才微微变了。
“放你走的那军官,长什么样子?”
“就是鬼子样,没什么特别的。”孙云阳只顾着担心那校长和同学,那里顾得上观察对方的长相?他努力回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个子挺高的,说话很斯文?”
贺正南听他描述,觉得有点像近藤。再联想到今天刚遇到饭田翻译,说明池田茂的部队已经进了城,这种危险逼近的不安感就愈发强烈。
“贺先生?”孙云阳看他神色不对,忐忑地问道。
“没事。”贺正南摇了摇头,“你回来的路上,没被人跟踪吧?”
“我没太留意……”孙云阳更不安了。
“没事,我是怕他们表面上放过你们,背地里偷偷报复。”贺正南道,“鬼子一贯的德行。你这两天出门,留意一下。”
孙云阳自知自家宅子里藏着十几个伤员,过两天自己还要出城,不敢不重视,忙不迭地点头。
次日,首义门上悬挂起了太阳旗。
日军举办了入城仪式,老百姓被驱赶着走上街头,用刺刀营造出夹道欢迎的热烈氛围。
鬼子总指挥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经过,行军队列中响起了深沉低缓的歌声。
马蹄踏过孙府前的青石板路,发出令人心烦气躁的哒哒脆响。
孙云阳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嚷道道:“小鬼子唱的啥,发丧呢?”
贺正南关上窗户,随口回答:“《君之代》,日本的国歌。”
院子里奇异地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的以为给天皇唱丧曲呢。”孙云阳收回错愕的眼神,“小鬼子自己不觉得阴森森的吗?”
管家的小孙子扒着门缝往外看,好奇地问道:“鬼子这国旗咋长得跟狗皮膏药似的?”
“小点声!你就不怕他们听到啊!”孙二瞪了他一眼,“张嫂,赶紧去把大门闩好。
孙云阳皱着眉走来走去,咬牙道:“不行,我得把阁楼里的书藏起来,贺先生,你来帮我一下。”
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单独藏起来这两箱子书了。
一箱是古籍,都是孤本,另一箱是红色刊物。
前者还好,后者实在太危险了,现在小鬼子刚进城,但以鬼子的德行,将来肯定会挨家挨户搜查。
贺正南按住箱子:“云阳,这一箱你最好销毁了。”
“销毁?!你知道我为了这些报纸杂志跑了几趟北京上海吗?”孙云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抱歉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不会把它留在这里的。”
贺正南诧异道:“难不成你要把这些运出城?”
“我还要带到——”他想起什么似的,噤了声,“总之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差这两天。”
孙云阳坐在桌前,准备给孙老爷留一份家信,解释他的去向,落笔时又看到了手上那支表。
想着这玩意儿太扎眼,怕惹来是非,孙云阳把它摘了下来。正准备收进盒子里,手指摩擦过表壳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触感。
除去花纹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去书房拿过他爸看书用的放大镜,对着表壳仔细一看,赫然是一串很小的文字。
他不认识,但能看得出是日文。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表扔在了桌上。
第二天,贺正南照例去济育堂看望秋兰。
他瞧见买牛肉饼的铺子开了,便停在路边,去买新出锅的牛肉饼。
付钱时,反倒把老汉吓了一跳,竟是一脸不知道该不该收的样子。
“后生,是你啊,原来是你。”
那老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后,松了一口气,接过了钱,小心翼翼地藏到了鞋底。
贺正南觉得奇怪,问了才知道,鬼子进城之后,为了衣食住行上的方便,强迫那些关门闭市的店铺重新开张,只是他们吃饭喝酒,从不给钱。
铺子里乍一看人群熙攘生意兴隆,一天下来却往往赔了不少。
那老汉被吃白食吃习惯了,又被日本人拳打脚踢惯了,所以这几日,竟不敢开口跟人要钱,偏偏又不敢不开铺子,只能闷头吃哑巴亏。
贺正南看他老泪纵横,脸上还带着伤口,心里一阵发堵,安慰了他几句,照例把牛肉饼包圆了。
提着满满一纸袋热气腾腾的饼子走远了,还能听到那老汉重重地叹气。
“难,难啊!天杀的日本人——”
有两个男人与他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贺正南觉得那两个人,似乎刻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他之后一路上都特别警醒,转过街角时刻意停顿几秒,看有没有人跟踪他。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
一路相安无事。
济育堂里的人对贺正南也熟悉了,毕竟这个人和善大方,捐给了济育堂一大笔钱不说,每次都会带着糖果点心。
笑得甜美的日本女人向他鞠躬问好:“鹤田桑,早上好。秋兰小姐今天也很乖呢。”
秋兰人乖巧勤快,就连偶尔来串门的那几个日本女人也很喜欢他,上次还带了自己做的和菓子。
秋兰说,她一想到那是日本人做的东西,恨不得扔掉,但是爹娘从小教过她,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所以她给那些小孩子分掉了。
贺正南心里五味杂陈,摸摸她的头:“你忍得辛苦了。过几天,咱们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