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这条如蛛网般密布无数节点的道路上,选择任意节点,都会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经年后,许懿回顾过去,有时候也会思考:
当初,如果她一如既往地因为害怕爷爷而选择沉默,她的人生与现在是不是大相径庭呢?
答案无解。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
现实是——
许茂州察觉到孙女有着强烈的抗争意识,愤怒过后,就是欣慰。
孙女和她爸爸到底不一样,她奶奶没有白疼她。
许茂州不可能为了许懿改变自己的选择,让薛罗芳离开。
倒不是他多么喜欢她。而是他上了年纪了,就算不是薛罗芳,也要请保姆。
既然如此,就还不如是薛罗芳,起码有这层关系在,她照顾他们祖孙俩也能更尽心。
当然,不可否认的重要一点是,薛罗芳比他年轻了十多岁,待他温柔小意。
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也变得更加年轻了。
不能满足许懿的要求,又怕许懿再在这种环境中生活变得越来越叛逆,深思熟虑之下,许茂州联系了苏霖。
当年,苏霖带着苏老汉北上去中州读书。
数年过去,等他再出现在许家人面前时,他已经成家立业了。
许家人都很为他高兴。
哪怕是许茂州仍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时过境迁,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许婷抑郁自杀后,除了憎恨许长泽,许茂州也不待见苏霖了。
假使当初苏霖能跟许婷好好在一起,他也不用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因许茂州单方面的厌恶和责怪,苏家和许家很多年都没有来往。
直到年初,苏霖偶然得知薛罗椿缠绵病榻的消息,立马带着妻子关琦赶来探望,还费心联系了医生给薛罗椿做检查和治疗,希望能挣一个奇迹。
就算是为了薛罗椿,许茂州也不可能不承苏霖夫妻俩的好意。
至此,许、苏两家恢复了来往。
即使薛罗椿去世后,苏霖夫妻俩也会在年节时特地抽空过来拜访许家人。
尽管每次都来去匆匆,但许茂州将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也放心将唯一的小辈交托给对方。
苏霖带着妻儿在本市的滨江镇安了家,许茂州带着许懿坐大巴前往苏家。
大巴车开了空调,头顶的冷气对着身上吹,许懿打了声喷嚏。
许茂州从地上的行李袋里取了件藏蓝色的羊毛外套,一边亲自动手给许懿穿上,一边叮嘱她以后在苏家要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比起去不是十分熟悉的苏叔和关姨的家里,她当然更希望去爱她又没那么爱她的爸爸家。
但是,她不会蠢到问爷爷为什么宁愿送她去别人家也不愿让她去爸爸家。
能够从那个仿佛被巫婆施了法术而变得压抑复杂的家里逃出来,她已经十分知足。
许懿乖乖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转过头,对爷爷的话点头应好。
回头看爷爷的次数一多,许懿就注意到了丁点儿的不同之处。
许茂州的相貌不差,又经常吃红枣、桂圆、芝麻一类的食物,皮肤红润有光泽,掰着发根细找也找不出几根白发。
以前走在街上,和不认识的人家聊起来,问起年纪,都猜他是不是才四十多岁。等听到他都已经六十多了,纷纷惊讶不已。
但是,自从薛罗椿病逝以后,不知不觉间,原本油亮乌黑的头发已经间杂了明显的银发,尤其是鬓角上的白发分外显眼。
薛罗芳建议许茂州染发,他积极采纳。
和以前一样,许茂州每隔一个月都到常去的发廊理发。
不同的是,每回都要跟师傅提一句顺便染发。
昨天下午,许茂州也去染发了。
其实还不到理发的时间,因为要带许懿去苏家,才特意去一趟。
染发回来后,许茂州跟薛罗芳抱怨发廊人多,老板喊了一个学徒给他染发,他一直提醒对方当心点,没想到还是有很多处被剐蹭了染发剂。
许茂州讲究体面,认认真真地清洗了蹭到的地方。
但左耳后的一小块地方没留意到,还残留着一块深灰渍。
犹如精心刷好的白墙被人用手铲恶意刮涂上一长条污渍。
许懿盯着那块渍出神。
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沙发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竖着耳朵听许茂州的牢骚。
听到后来,许茂州说再也不去那家发廊了。
从她有记忆以来,爷爷就一直在那里理发,以后都不去了吗?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呢?
以前,奶奶说染头发对身体不好,经常给爷爷变着花样地做好多好吃的,说吃了这些有利于长黑头发。她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执着黑发,只是无差别地喜欢奶奶做的一切好吃的。
以前,爷爷不用染头发,每次去那家发廊只需要剃头。有时候,还会牵着她的手一起去。他们一人坐一张凳子,他就对发廊伯伯说先给我孙女理。
以前,爷爷在,奶奶还在,她也在。
为什么要变呢?
难道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
许懿不懂。
*
苏家在滨江镇的珠江小区,大巴的目的是滨江车站。
车子到站时,许懿背着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许茂州后面。
很多乘客一下车就去大巴底下的行李舱取行李,许茂州也要去。
许懿年纪小,怕这群乘客着急起来眼神不好冲撞到她,就让她在边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