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懿的右手还抓着爷爷的衣角,闻言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了下手里的衣角,随即松手,乖巧点头说好。
头顶的烈日正尽职尽责地吞吐着热量,将暑气传送到大地的任何角落。
脚下的水泥地冒着热气,不过才站一会儿,热气就穿透了鞋底,仿佛要隔空蒸熟他们的脚似的。
许茂州牵着她走到阴凉处,就转身回去取行李。
许懿几乎不眨眼地盯着许茂州的背影。
她的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身上还穿着羊毛外套,许茂州忘了给她脱。
她下车时本来想脱,但许茂州一走,她就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就错漏了爷爷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许懿?”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男声,隐含试探。
抓着书包带子的手一紧,原本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也收进外套口袋里,小脚偷偷往前挪动,许懿假装没听见,继续睁大眼睛盯着前面正从行李舱里取出她的行李箱的爷爷。
心里暗暗祈祷爷爷快回来,又祈祷后面的人叫的不是她,也不要过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远处的爷爷正提着行李朝着她的方向过来,而后面的人也没有再出声。
许懿不知道的是——
原本身后的人以为她没听见,想要转到她前面去和她招呼,还没动,就看见她自以为没有人察觉的挪步。
苏明释怔愣两秒,随即忍俊不禁。
倒是省了再确认,他没认错背影,确实就是她了,那个——
五岁时,跟随父母参加故人的葬礼,他在薛奶奶怀里见到的那个被小被褥包裹着的女婴。
十五岁时,跟随父母去祭拜薛奶奶,他在灵堂上见到的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
苏明释对许懿并不陌生。
在同意让许懿寄养在苏家的请求之前,苏霖和儿子苏明释先进行过一番谈话。
小升初时,苏明释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中学宝安一中。同年,关琦辞掉原本的工作,面试进了苏霖所任教的宝安大学,在心理学系做讲师。
宝安大学在建宁区,为了节省时间,夫妻两人索性在工作地附近购置了一套公寓,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苏明释也逐渐学会了独立生活。
建宁区多是高等院校,没有合适的中学。
许茂州要将孙女寄养在苏家,就只能在滨江苏家跟苏明释一起生活。
但在苏霖看来,苏明释本身就是半大孩子,照顾自己尚可,再加上一个孩子,可能就勉强了。
那时,听完许茂州的请求,苏霖就实话实说,请他再考虑考虑,因为他们夫妻没时间照顾孩子,而苏明释不一定能将许懿照顾好。
未想,许茂州说他就是想让许懿和苏明释在一处生活。因为苏明释在同龄人之间一枝独秀,而他想让孙女变得同样优秀。
许茂州直言不讳,他把孙女当孙子培养,男孩能做的事情,他不允许孙女做不到,也不允许孙女养成娇生惯养的坏习惯。
和许茂州的谈话到了这一步,苏霖自然不好再拒绝。
思来想去,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儿子手上。
苏霖以前就断断续续跟儿子讲过他和许家的往事,这次的谈话就直奔主题。
将许茂州的意思全都转述给儿子后,苏霖就问他怎么想。如果苏明释不愿意,他就拒绝。
许家的恩情再大,也大不过儿子的意愿。
苏明释静静地思考了五分钟的时间,终究还是点了头。
其实,他有很多拒绝的理由——
但是,苏霖始终惦记着许家的恩情;
但是,那个跪在冰棺前哭得泪水糊了满脸的女孩,他记得。
苏霖得了儿子的准话,明显松了口气。
送苏霖出房间时,苏明释见他脸上神色轻松,玩笑了句:“爸,其实您想让我答应让那女孩来吧?”
苏霖笑了,也没掩饰,坦率称是。因为他想有一个人能代替他们陪着他。
对于让他一个人生活这件事,苏霖分外愧疚,但他别无他法。
因此,某个层面来说,许懿的到来,其实是刚刚好。
思绪回笼,苏明释顺着女孩望过去的方向往前看,就看到了陌生又有些许眼熟的面孔。
以前,苏霖和关琦都是百忙之中抽空来拜访许家人的,除了许家办的两次丧事,苏明释就没怎么见过许家人。
许茂州给他的印象不及他孙女深刻,苏明释眯着眼辨认了会儿才认出来。
脚尖一转,苏明释跑过去先礼貌地向许茂州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即弯腰要接过老人手里提着的三件行李。
许茂州连说不用麻烦,让他拿一个就好。
苏明释扬唇一笑,似无意一说:“许爷爷,男孩天生力气比女孩大。您别担心,像这种苦力活,就还得我们男孩干。”
许茂州看了眼身旁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听说已经满十八岁了,是正在读高三的小伙子。
许茂州将手上的行李都给了他:“这话不对。我孙女从会走路开始,就让她提东西,从一小袋到一大袋,一件到很多件,她的力气也就一点点练出来了。”
苏明释暗自一噎。
想辩驳又不知从何辩起。他不是那个女孩的亲兄长,没资格去管人家爷爷的教育观念。
何况,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许茂州的说法也说不上错。
苏明释将目光投落在不远处的女孩身上。
她正惊诧地望着他和她爷爷。
而拨开那层以好奇作伪的面纱,她的眼神里弥漫的依旧是对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的恐惧和怀疑。
当初那个襁褓里的女婴、哭得涕泪横流的女孩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苏明释漫不经心地想,若他是她的亲哥哥,必定舍不得让她变成这样。
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很快就抛掉了。
他是一个活在现实里的人,不喜假设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苏明释以为不过是随感而发的慨叹,却没想到未来他不仅牢牢记得这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还将之前的“慨叹”奉若圭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