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自己对苏明释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的那一天,是在高一寒假。
自从寄养在苏家后,一年之中,除了上学之外,许懿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苏家生活。
除了过年。
和往年一样,今年的寒假,在苏家待了十多天,到了腊月二十五,苏明释就送许懿回了许家。
腊月二十五是许茂州要求的最迟回家时间。
往年,如果苏霖、关琦都结束了工作,也会提前回滨江送她回去。
许家老宅是典型的仿古自建房,宅子里空房多。
许茂州投桃报李,让薛罗芳在许懿的隔壁收拾出一间规格一样的卧房,作为苏明释在许家的专属房间。
因看出许懿对许家的抵触,每次苏明释送她回来,都会在家里陪她几天。
假使遇上苏霖夫妇年底工作特别忙的情况,他就陪她到二十九再回去。
不过上了大三,苏明释的导师接了一个项目,邀请他当助理之一。
苏明释不是很在乎这个项目的含金量,但这个导师一直以来十分看重他,他无法拒绝。
自答应后,苏明释就特别忙。
以前每月至少两次抽时间回滨江,今年下半年,他也只在中秋假期时回来陪许懿过节。
年底正处于项目收尾阶段,整个团队里的人都很忙。
将许懿送回许家,在许家吃了一顿午饭,苏明释就准备去车站坐车直接回学校。
许茂州问要不要送他去车站,苏明释婉拒了,最后由许懿送他出门。
天空压了一层层灰色调的云,午饭前还在院子里看见的缕缕阳光又缩了回去,好像也怕南方冬天盛产的刺骨寒风。
许懿低着头不言不语地跟着往前走,垂头丧气的模样犹如一只耷拉着长耳朵兀自郁闷的小兔子。
小兔子看起来实在有点儿可爱,让他的心软了又软。
苏明释顿足:“锁锁这是打算走路送哥哥去车站?”
许懿一愣,回头望了眼,许家老宅被抛在百米之外,但原本说好只送到老宅门口就好的。
许懿闷声:“不可以吗?”
比起一个人在家里面对爷爷和姨婆越来越亲近的相处模式,她倒宁愿走路陪他去车站。
掌心贴在她的头顶,他施了点力气揉她的头发:“不可以!”
一顿揉搓,妥帖扎好的低马尾,像是挣脱束缚的藤蔓,在颈后炸开。
丧气小白兔突然变成炸毛小白兔,看起来可爱极了。
原本因要赶回去工作的烦躁顿消,苏明释温声承诺:“开心果妹妹,哥哥答应你,年后不忙了,我一定早点过来接你。”
骤然间,沉闷的心情里开出了一朵花,就连涂满铅灰色的天空都变得灿烂多彩。
许懿嘴角翘起,故意为难:“开心果哥哥,爷爷要我在家里待到初六,你早来好像也没有用呀。”
苏明释:“没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等到初六,再一起回家。”
相识多年,许懿早就知晓苏明释对承诺的看重。
就像他答应每年暑假都陪她去玩,除了陆外婆去世那次,后来就算他要花时间帮陆珽补课,也会特意安排出时间,带着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暑期游玩也从他们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加上陆家兄弟俩)。旅途中,陆珏还戏言他们四个就是当代“铁四角”。
腊月二十九当晚,抱着被子的一角侧躺在床上,隔着蚊帐望窗外的夜空。
碎钻般闪闪发亮的星星仿佛缀在深蓝的绸缎上,让她想起了去年暑假他们一行人在暮色褪去后,就跑去农家院的后山上看星星。
当时,在宴席上认识的傅明穗从陆珏处得知他们四人有每年暑假都去旅游的习惯,在苏明释组织去外面玩时,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那个晚上,由于后山的视野广阔,星星看起来比今晚的还要多。
不过,许懿因肚子不舒服,看了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苏明释担心她,跟陆珏兄弟俩和傅明穗打了声招呼,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坐出租车去了急诊。
诊断结果是肠胃炎。
等他们从急诊出来时,时间已经转到了晚上11点。
打了点滴,许懿有点头重脚轻,根本不想走动一步。
苏明释见状,直接背蹲在她面前,让她上来。
当晚,她就趴在他背上,被他一路背回去。
头顶的星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人间。
女孩在梦里回到了那一晚,在宽阔的背上,期待着年后的见面。
除夕当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有大人,有小孩,粗略一扫就有十多人。
这些人都是姨婆薛罗芳和亡夫的子孙后代。
在许茂州的默认下,从许懿初一那年除夕起,就都来许家过年了。
薛罗芳让两个儿子和儿媳喊许茂州“爸”,让孙子孙女们喊许茂州“爷爷”。
许茂州接受良好,但她修炼不到位
每每听见那一口口亲热至极的“爸”,还有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她都忍不住烦躁皱眉。
正如此刻,听着大表舅一口一个“爸”,看着二表舅殷勤地端茶倒水,许懿就心烦意乱,原本打算回房的,但脚尖一转,她又去了专门放日用品的仓库。
家里专门腾出了两间房当仓库。
一间房是专门放螺丝刀、铁锤等工具,以及旧衣旧物等。这些东西以前是放另一个房间的,但那个房间是除了主卧(许茂州和薛罗椿的卧室)之外规格最大的房间了,所以被许茂州改成了他和薛罗芳的卧室。
一间房则是专门放米、油、面、纸巾等日用品。薛罗椿在世时,有时候也会买一些小零嘴、牛奶、果汁。现在,就只有过年期间,这间仓库才能看到这些东西。
一进门,就看见一米五长的木桌上堆了五大包零食。粗粗一扫,透明的袋子里面有她喜欢吃的,也有她不喜欢吃的。
有一包开了封口的旺仔小馒头,有好几粒散落在木桌一角,像是有人吃了一半没吃完,直接丢在了那里。
外面响起了那几个小鬼头的叽叽喳喳的叫声。
拆封零食的想法一下子就没了。
目光一转,落在了堆叠在木桌底下的十几箱未拆封的饮品,有不同牌子的啤酒、牛奶、汽水、橙汁。
蹲下身,许懿很快就定下了那箱被压在最下面的旺仔牛奶。
薛罗椿去世后,许茂州新订了规矩,不准她私自去这间仓库拿吃的,像牛奶、果汁、饼干等一切和正餐无关的食物,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她才能吃。
原因是怕她养成嘴馋爱吃的坏习惯。
在薛罗椿去世后两年里,她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可不会像你奶奶一样惯着你”。
撕开吸管包装,吸管插.进瓶口里,许懿就这么咬着吸管从仓库走出来。
现在同样不允许。
只是相比以前,她不再将许茂州视作稳居高位的“皇帝”,生怕一旦触怒他,就会得到不可名状的惩罚或无可挽回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