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许懿而言,爷爷仍是高山,却不再是能够将她压在底下的五指山。
不出所料,经过客厅,正和人聊天的许茂州看见她叼着吸管的样子,脸色不虞,却到底没开口。
许懿目不斜视,打算回房间去写寒假作业。
余光里闪过一道人影,迟疑两秒,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就直接撞到了她身上,手上抓握旺仔牛奶的力道没控制好,几滴奶汁直接从吸管里喷出来,撒到她的白色羽绒外套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孩的控诉声:“这是我最喜欢的旺仔,奶奶是买给我喝的,不是买给你的,你偷我的旺仔!”
嗤笑一声,许懿扫了眼正从厨房相继出来的薛罗芳和两个舅母,有意扬高音调,确保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哦,这样啊,那这里是我家,你在我家,我也可以说你偷了我家咯?”
小男孩不假思索:“这是我奶奶家,不是你家!”
仿佛是为了增加他话语的重量,他还特地补充:“你是赔钱货,就算现在在奶奶家,以后也要去别人家。”
“凯凯!”
女人尖利的叫声吓了男孩一跳,他回头看了眼奔过来的母亲,缩了缩脖子,趁着所有人不注意,一溜烟就跑到外面院子去。
“二舅母,凯凯真厉害,那么小就懂说这些话了。”
许懿将剩下的旺仔牛奶吸尽,不等她说话,突发奇想似的,问:“二舅母,您说,凯凯如果真是神童的话,是薛家的列祖列宗显灵了,还是许家的显灵保佑下一代呢?”
二舅母一噎,分明是大冬天,后背却莫名冒冷汗,从厨房过来时组织好的语言全都忘光了。
也是奇怪,面前女孩才十六岁,面向乖软,她怎么会对上她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就感到害怕呢?
二舅母不自觉寻求婆母的帮助,却得了薛罗芳一记狠厉瞪视。
薛罗芳上前两步,将许懿的左手握在手里,跟她恳切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让她不要跟孩子计较;又说等她将年夜饭所需的材料准备好后,她会亲自捉他教训一顿。
薛罗芳皮肤好,皱纹浅,白净的手背上长了几颗或大或小的老人斑。
看着姨婆的手,想起了奶奶,也是皮肤白净且没有明显皱纹。
顺理成章地,记忆闸门一开,又记起了奶奶在世时,姨婆刚踏进许家门,眼含热泪,紧紧握着奶奶手的场景。
那时,姨婆的手黝黑干枯,乍一看,好像村里那棵老槐树上的树皮。许懿私下偷偷问奶奶原因。奶奶告诉她,姨婆每天都是种田、种菜、喂鸡、喂鸭,从早忙到晚。
许懿抿唇,右手握着喝空了的旺仔,心里突然堵得慌。
这时,在沙发上观看许久的许茂州喊她过去。
许懿顺势将左手抽出来,手背处仿佛还有老人留下的暖意,有点烫。
许茂州没就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另起话头,让她今年请许长泽来家里一起吃年夜饭。
许懿惊讶,下意识问为什么。
从小到大,除夕在爷爷家吃饭,初一晚上去陪爸爸吃饭,早已成了她与家人相处的默契和习惯。
蜿蜒在鼻翼两侧的沟壑似乎松动了一下,威严不变,话音里却带了些许赞赏。
许茂州说,这是对她这次期末考试冲到年级第三名的奖励。
在片刻的沉默中,许懿又听他说,她是大人,不要故意为难小孩子,不体面。
手背上残余的热意,刹那凉透。
许长泽确实疼女儿。
尽管并不想去许家凑热闹,但许懿邀请了,他当即就同意了。原因无他,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跟女儿吃过一顿年夜饭。
在电话沟通结束前,许长泽跟女儿保证,不管许茂州说话多难听,他都随他去,就像陆家请席那次,他也没和许茂州吵起来。
许懿笑应了声“好”。
即使她早已从关琦处得知那天许茂州碍于体面,并不像在家里一样对许长泽口出恶言。
即使她并不对此次年夜饭能够顺利进行到尾声,而抱任何希望。
所以,当许长泽一抓、一掀,随手将垫在紫檀木圆桌的红桌布甩到地上时,听着桌上的杯箸碗碟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看着鸡鸭鱼肉、汤汁青菜等散落一地,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眼前场景可谓混乱不堪,一片狼藉。
起身,穿过大人的对骂声和小孩的哭叫声,许懿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沾了菜油的嘴巴,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揣着小灵通就出了门。
除夕夜,黄潭村里灯火通明。
远处、近处不时响起“砰砰砰”地烟花声,大人、小孩们喜气洋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出一幅幅阖家美满的年夜景色。
脚下的路直径大概300多米,从家的这头走到路的尽头,再从尽头走回这头,慢悠悠地走了一趟又一趟,也从外套兜里掏出小灵通看了一次又一次。
当小灵通屏幕时间跳到00:00,家家户户接连响起霹雳啪啪的爆竹声,头顶烟花一朵朵升起、绽放,如莲花开合,如流星倾泻。
此起彼伏的喧嚣声,仿佛是人间和宇宙的一场对话,世人在向天外之人传递节日的喜悦。
这时,捧在手里的小灵通不出所料的响起来电铃声。
相比平日,此刻的铃声显得尤其悦耳。
摁下绿色接通键,听筒刚贴近耳朵,就听见那端传来青年的祝福:“锁锁,新年快乐。”
许懿:“……哥,新年快乐。”
开口时,嗓音堵了下,许懿用力清了清嗓子。
之前在通话中,她听说过,原本在年底能够结束的项目因为一点小意外,可能要延迟三四天的时间。为了赶进度,他没回家过年,年夜饭是去导师家吃的。
不过他说,答应过她的事情会做到,今年会提前去许家,预计是在初四或初五。
许懿没打算让他知道那些不重要的事。
然而,那端的气息却沉了一瞬,她听见他问:“锁锁,发生什么事了?”
一时之间,鼻子一酸,眼眶几乎渗出水迹。
人好像就是那样奇怪。
本来已经消化好的坏情绪,在面对亲近的人的温声细语时,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难以自抑。
而对方也总能从那些许不寻常里,察觉蛛丝马迹。
因此,不待她组织好合适的语言,苏明释已提前堵了她的一切借口:“不要说没事,我知道你有事。”
他说:“锁锁,我足够了解你,除非我愿意,不然你骗不了我。”
许懿静默半晌,终究还是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今晚发生在许家的这场闹剧。
苏明释听完,长叹一声,倒也没说其他,只挑了另外的话头跟她聊了聊,直到听到她打呵欠的声音,就催促她赶紧去睡觉。
许懿跟他倾诉完了,心里倒也轻松了许多。
她也没想要他安慰。这种家事,哪怕他们再亲近,他没有能力帮她改变爷爷和爸爸,也没办法帮她彻底摆脱不喜欢的人和事。
除非她自己愿意从心里舍弃他们,不然,无人可帮。
因此,苏明释在听完那场年夜闹剧后不再追问,对许懿而言,这种距离刚刚好,既让她感受到了无声的安慰,又不会让她产生丝毫不得不解释的负担。
许懿是这样想的。
然而,年初一,当她从房间出来,见到坐在沙发上风尘仆仆的青年时,她忽然想道:刚刚好的距离不够,她要跟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低头就能听见他的心跳。
眸光落在青年的左心房处时,她也听见了自己那恍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