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变化莫测。
半个小时前,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转瞬就乌云密布。
黑压压的云好似再也承受不住重力,猛地一泻而下。
如串线珠子坠落的雨帘仿佛浸泡了某人的泪水,沉甸甸的,迫得他不得不一再地深呼吸。
苏明释站在宿舍阳台前,左手握手机,右手握栏杆。
恍惚间,唇舌还残留了又软又滑的触感。
转身回了宿舍,拿了漱口杯和牙刷,挤了一大管牙膏。
但是,抓着牙刷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洗手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清晰地看见镜中青年眸底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愤怒、无奈、恐慌以及某种隐秘的刺激和自厌。
抓握牙刷的手越来越用力,指骨都泛了白。
突然,“叮咚”一声响,他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是来自陆珽的短信:找到锁锁了。
像是想从简短的五个字里看出更多的内容,苏明释盯着屏幕看了半晌。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下意识地,在对话框里打字。
低头打字时,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牙刷。因为他的动作起伏,刷毛上的牙膏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摇摇欲坠,最后坠在了陶瓷台盆里。
她现在状态如何?还在哭吗?
她一大早就来了,大概没吃早餐,你先带她去吃点东西。
她情绪平稳了,请告诉他,他想去酒店看看她。
想到哪里,就打字到哪里。
其实,千言万语,不过就是想知道她现在到底好不好。
蓦地,眼前浮现女孩含泪望来的决绝目光。
同时,女孩平静到坦然的话再次响起——
“不要做梦了,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苏明释,我们彻底完了。”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苏明释踉跄两步靠在了洗手间的墙上。
低着头,细碎的刘海耷在额际,失焦的目光定在地板上的某块瓷砖。
30cmx30cm的白瓷砖的一角缺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个接近扇形的小洞窟。这个黑黢黢的小洞窟对他和舍友的生活并没有妨碍,所以即便知道它的存在,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重新提起力气,握着手机,将原本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地删去。
随后,他登录校园网,在报修选项里,填写:B栋706宿舍洗手间瓷砖有缺口。
做完这一切,苏明释起身,洗了一把脸。
再次和镜中的人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最后,他闭了闭眼,浑身散发着颓靡、阴郁的气息,如同战败的俘虏,又如佯装平静的疯狂的囚徒。
在联系人里找到傅明穗,他发了条短信:有时间见一面,我们谈谈。
*
此时,令苏明释倍感纠结的女孩正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身后是正在向下坠落的过山车,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交织出一片喧嚣的世界。
从小卖部跑过来,陆珽将手上的哈密瓜味的甜筒递给女孩:“给你。”
许懿没有抬头,只机械性地接过递到眼前的甜筒。
撕了包装,一口咬下淡绿色的奶油,就是一股浓郁的哈密瓜味。
细细品来,不过是人工合成的香精味。
但是,人就是这样奇怪。
明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喜欢碰。
旁边的陆珽一边吃,还一边喋喋不休,话语里绕来绕去都是劝她振作起来,甚至还向她保证,如果她真的非苏明释不可,他也不介意继续帮她出谋划策,把苏明释抢过来。
但是,这些话却如一阵风,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许懿一言不发。
吃完了上面的奶油,就咬住脆皮和奶油,香脆的硬壳裹着甜度过剩的奶油在舌根晕开,却好像越吃越苦。
倏然之间,记忆飘回了几年前,她刚去苏家的那个暑假,有段时间,因为天气热,那个人每天都带她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冰淇淋。
她一盒,他一盒。
有时候,他们会在路上边走边吃。有时候,他们也会拿回家,吹着风扇,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拿着木勺刮着吃。
后来,因为她突然急性肠胃炎,他被吓到了,就开始控制她吃冰淇淋或冷冻食品的数量,除了奖励之外,并不准她多吃。
而为了让她心理平衡,他也不吃。
就好像以前暑假外出旅游,陆珏他们几乎每天都去便利店,冰淇淋、雪糕或甜筒,都会买一遍。但说不准她吃,他也会陪着她不吃。饶是陆珏如何引.诱,他都不为所动。
可是,她和他之间的联系,岂止一个冰淇淋呢?
他们拥有太多回忆。
任意一帧相似的画面,都轻易地幻作钩子,划破了筋脉和肌理,将记忆绞出了血,一滴接一滴,汇聚成河,在她灵魂深处到处流淌。
然而,她不愿“失血而亡”。
将擦过的纸巾和包装纸一起丢进垃圾桶,许懿头也不回,就向着身后的过山车取票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