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夹带着暑热的空气仿佛被仔细过滤过,不再沉甸甸的,不会再像盛夏时那样,一出门就要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袭走全部神智。
候机室里,苏明释侧眸望着坐在旁边的女人。她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天,他提出带她去看病,她仅是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是,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抵触。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逼她去看病。
然而,不舍得是一回事。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近深渊。
所以,他打算带她出去旅行,疗愈她的身心。
当他对她提出这个提议时,已经提前做好了劝说的准备。实际上,在和她开口之前,他已经斟酌了两天,腹中的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令他没想到的是,许懿在听闻了他的提议后,仅迟疑一瞬,便答应了下来。
彼时,他有些惊讶,过后却了然——
尽管她不愿看病,可她也在努力自救。
之后,他联系学校请假,她和领导申请调休。
解决工作问题后,就由他定了机票。
她没有过问目的地,他也没有说。
上机后,许懿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照旧靠在椅背上睡觉。
其实,他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他知道——
知道她只是不想和他说话才睡着。
不,或许应该说,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苏明释俯身,将滑落下来的毯子给她重新盖好,就在这时,一滴泪从眼罩底下滑了下来,径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的疼。
就好似有人拿着水滴状的烙铁在他的手背上戳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
深深呼吸了两个来回,苏明释紧了紧下颌,逼着自己假装没有看见。
重新坐正,苏明释拿出手机,找到最近耗费心机才辗转加上的联系人。
对话框上,苏明释简洁明了地阐述了情况并发送出去。
转头,他注视着身旁的人儿。
再回头时,低头看手机,他再次打字:恳请您帮帮我妹妹。
对于苏明释的打算,许懿并不清楚。
抵达酒店之后,她跑去卫生间吐了一场。
客服送餐过来,苏明释正好过来,她又当着他的面将刚吃进去的小米粥吐了。
空气中漂浮着呕吐物带来的酸臭味。
霎时间,她好像回到了过去。
她见过陆珽被化疗折磨得呕吐不停的场面,也见过她奶奶在最后时刻食不下咽吃了就吐的场景。
仿佛背了千万斤的重担,那一刻,她再也承受不住失控大哭。
整个卫生间回荡着的,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声。
洗手台前的镜子里,苏明释就站在门口望着她,无声落泪。
晚上八点半,她就上床睡觉了。
说是睡觉也不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
卫生间里脱落的一把把头发,都是她失眠的后遗症。
这一晚,她接到了恩师吴思平的来电。
作为关门弟子,吴思平对她寄予厚望。
除了关心她的身心状况和事业发展,吴老还特地旧话重提,让她编写一部考古学这方面的普及性读物,旨在让公众更进一步地了解考古。
不过,吴老的妻子,即她的师母,也曾说过,除此之外,吴老也有一个野心,就是希望以此吸引更多人才加入考古行业。
这件事,一年前,吴老就和许懿提过。
当时许懿拒绝了,除了陆珽正在生病她没心情这个原因之外,她也暂时不想去编写学术性质之外的普及读物。
因此,对于此次吴思平的来电,许懿照旧还是拒绝了。
第二天,闹钟响起时,许懿眨了眨一晚上没睡觉的眼睛,眼皮又热又酸,好像被人拿着钩绳将眼皮吊了一夜。
苏明释过来了,见她眼周挂着两圈黑影,还是心疼了,问她要不还是休息一天,等明天再一起去别处逛一逛。
许懿摆手说不需要,她很期待这次的旅程。
望着她脸上的灿烂笑容,苏明释不忍再说其他。
两人吃过早餐,就一起出了酒店。
在路上走走停停期间,有一阵子,许懿走在前面,苏明释走在后面,两人相差了将近两米距离。
终于,他有了机会,能够光明正大,无所顾忌地注视着前方的背影。
各色行人经过,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恍惚间,好似穿过了时光的长廊,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悠悠岁月。那时候,她和他,还有陆家兄弟俩,他们四人聚在一起,时而追逐笑闹,时而沉思静坐。
“天津大麻花,味道好得很……”
街头,踩着三轮车的小贩正用录制好的大喇叭到处吆喝。
霎时,目光清明,徒留萦绕在心头的怅惘和追忆。
幸而,世事变幻莫测,那道纤细身影依旧在他的视野里,款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