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的心神忽然放远,被殿外的某种事物吸引了过去。
像是雷霆震过大地,隐隐有无数战马登上高台。
又似是山海崩裂,海潮阵阵拍岸,最终决开沙堤。
她只觉得是自己又出现了幻听。
就像是从前,在地底武阳帝陵的那次。
但是她发觉整个德阳殿里的人,忽然都停手了杀戮,连最凶狠的狼卫,亦是僵硬在当地,目瞪口呆地向大殿门口望去。
一骑雪白战马昂然而入,鬃毛飘动如雪,其上的将军白袍银铠,手提双锏,状若天神,眼亮如星,秀发如瀑。
来人正是南朝的御林军大统领,“银鞍白马”司空照。
阿秋尚未来得及想明白,司空照于此时此刻在这里出现的意义,又瞥见紧随她身后的人。
那人背负“百斩”,手握“策麟”,正是顾逸座下少师御者,烈长空。
而随着他们二人策马踏入殿中,门口立即涌现黑压压的千百军士,翻卷起一片飘红镶黄边的旗帜,却是建章师的火麒麟。
烈长空提气喝道:“本人乃顾逸少师座下烈长空,南朝军队在此,所有人放下兵器,否则杀无赦。”
他这一声断喝,用足了真气送出去,直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殿中所有北羌各部头人,臣子,无不闻声变色。
少师顾逸的名字,即便在北羌亦是人人皆知。若他的部属竟这般大马金刀的带兵直闯入紫宸地位最高,且正在举行登基大典的德阳殿,意味着什么,不问可知。
每个人惊慌的面色,面面相觑的慌乱表情,表明他们的想法都是同一个:他们已成为俘虏。
再下一个念头方是:北羌,不,刚建立片刻的新魏,要亡了。
这“新魏”若被记入史书,只怕会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王朝。
只听得“哗啦啦”一大片兵器落地声响起,是方才仍执着枪矛戈戟的诸多狼卫,放弃了反抗。
有北羌老臣立刻怒喝道:“夜枭!你主人方才死去,你竟不思为他报仇,就这般轻易投降?”
阿秋正诧异为何狼卫此前如此凶悍忠诚,狂暴不退,此刻却停手得如此痛快利索。现在方知,必是夜枭作出了投降的指示。
但听得夜枭冷冷地道:“你们并不是想要为宁王报仇,而是想让我们送死。南朝军队既已攻下紫宸宫,你们此刻唆使我们这些武人打杀拼命,丢掉的都是我们的命,我们若败,你们这些官员无非换件朝服,依旧做你们的官,我们丢的可是自己的命。”
那北羌老臣立刻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也无言应对。
因夜枭所说的,谁也不能反驳。此刻殿中有力反抗的,只有狼卫,可狼卫原本便只忠于斛律光一人,并不是北羌朝廷的侍卫军。斛律金原本的侍卫,已经尽数被狼卫清除取代。
北羌官员想要狼卫拿起武器继续战斗,无非是要狼卫保护他们。但如夜枭所说,打赢了,他们的主子已不在,也不会有人封赏他们,若输了,这些官员无非是投降,但他们这些拿起武器作战之人,必定是如司空照口中的杀无赦。
夜枭犯不着负隅顽抗,坑自家弟兄的性命。
烈长空此前曾与夜枭在碧芙馆有一面之缘,当时夜枭逃逸而去,烈长空亦对他颇有印象。此刻见机,立刻长笑道:“夜枭将军很识时务,不愧是宁王重用信任之人。仅凭你当机立断此举,烈某可以少师名义保证,你们这里所有活着的狼卫,均会得到好好安置,无论返乡又或者继续当兵,皆由自择,可安然度日。”
烈长空作出这番保证后,剩余的小半其他宫廷禁卫军,亦纷纷放下了兵刃。
如此一来,殿中武装已被完全解除。余下的尽是官员,唯有大眼瞪小眼,莫知自处。
眼看再无人反对,大局即将平定,阿秋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首恶诛除,党羽亦皆被控制,紫宸既已处于南朝控制之下,整个南北相争的形势,便已经掉转过来。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顾逸,不会险计孤出,将所有筹码押在刺客死士身上。
但下一瞬,她便发现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忽略了一个人。
当司空照及烈长空驱马向前,踏过殿中线时,一直静然伫立的万俟清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