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移动了一步,便令得所有人的视线,不得不再度凝注到他身上来。
因他所占的位置,恰在司空照的马头之前,一丈的位置。
司空照若再策马向前,必会撞到他身上。
而司空照一见他的身形,便已认出他来,因之前在建章宫门护着阿秋,曾与他交过手。
司空照立刻勒马止步,神情微动,道:“不知该唤您作国师又或者万俟尊者,请问您此刻有何话要说?”
万俟清只那般负手,闲庭信步般往中间一站,立刻气氛整个改观过来。场中人人凝神屏息,看他在如今局面下,尚有什么可说的。
但司空照这一句,亦打好了伏笔。
北羌人多数亦并不知道,国师拓跋汉乃是兰陵堂当代主人万俟清。若他们知道,恐怕多半会疑心今日这场刺杀,便是万俟清主使,因为无论南北武林,人人皆知兰陵堂乃顶级刺者训练和选拔之所,而万俟清更是刺杀的大行家。
万俟清唇边露出不屑之色,是懒得应付司空照的影射。却是转头看向北羌众官员中之一人,微笑道:“这场政变,萧侯出力不少吧?我看司空将军身后的所谓南朝军队,似乎大多都是萧侯的部属。”
他此言一出,原本寂静如死的殿中,再度嘘声一片。连已放下兵器的夜枭,亦露出极为注意的神情。
这可是关系是否站对位置的问题。如若并非南朝大军开拔进入了洛阳,而只是萧侯令他手下的汉人军队配合司空照、烈长空两人上演了这么一出逼宫夺权,那么北羌朝堂于此刻全体臣服投降,便是极不划算的买卖。
阿秋心中隐隐觉得,非是如此。因为司空照并非普通的哪一个人,而是建章宫内最重要的,负责宫防的御林军大统领,绝不是那种可随意置于敌国战场,用于迷惑眼目的棋子。
恰恰相反,她的出现,常常意味着另一件事:谢朗就在左近。
但万俟清说完这句后,殿中官员都露出了注意神色,而后便不约而同流露恍然大悟神情,有人登时便叫了出来:“这不是萧侯手下的城北营吗?”
紧接着,便有人不大肯定地道:“当先两位莫不是城北卫尉营的范将军、卢参军吗?”
闻得此言,领兵的两位汉将却并无任何异色,神情冷峻一言不发,不作任何反应。
萧侯却是手拈长须,毫不退缩地迎上万俟清的眼神,微笑道:“他们从前是城北营,但此刻,他们已被司空上将军和烈首座收编入建章师,名为前锋火麟营。”他顿了一顿,又含笑看向夜枭等狼卫,道:“如老夫估计不错,各位今后也会被收编入建章师,名号嘛,”他微微拈须一笑,道:“莫若便叫白狼营罢?”
他最后一句似发问,却又似轻松的调侃,却正好安抚了闻言正躁动不安的狼卫,暗示他们若降,必会得到与城北营同等待遇。
阿秋亦不得不暗赞萧侯老辣,只这番话便是进可攻退可守,令人莫测高深,也摸不清楚汉人在洛阳的真正实力,又安抚了正摇摆不定的狼卫。
万俟清却长笑道:“若仅凭一个城北营,便可令我北羌举国以降,那我北羌驻扎于洛阳的十多万雄师,岂非等同废物!”
长笑声毕,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而北羌正在南征的近百万大军,又算什么?”
他此话刚落,殿中立刻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实情的确如此。此刻殿中的北羌官员,看的都是斛律金突然“病逝”,新君斛律光忽被刺杀,德阳殿又被汉军忽然占领这等眼前的境况,几乎完全忘记了战场上接连大捷的百万联军,以及洛阳城中近十万的北羌王军。
若近百万的胡族战士犹在前方冲锋陷阵,连连得胜,他们后方却因这般一个大包抄,便举国先投降,这怕亦是旷古绝今的天大笑话了。
北羌学习汉制,建立朝堂时间不长,而这批刚开始治国的北羌官员亦大多只着眼眼前事务,眼光粗疏并不长远。眼前突如其来的接连巨变,将一场天下一统、祭天受降的吉礼于瞬间翻为夺权纂位、敌国征服的战场,已令所有人都方寸大乱。
但万俟清却是精于朝堂谋略的半个汉人,研究天下形势已久。眼前的情势紧急,并不会淆乱他看待全局的视野。
待得他这般指出来,北羌众臣方如梦初醒,亦深觉此举之荒唐。
眼前的形势,无非便是萧侯策动紫宸宫甚至洛阳内的汉人谋反,只不过借了南朝一张虎皮而已。而实际上,南朝虽然能借着少师御者的地下网络,令得司空照和烈长空两人可以悄无声息潜入洛阳,却绝不可能插入一支大军进来。
即便此刻洛阳王都内,实力对比也是北羌稳占上风。只不过宫墙外的远水,暂时救不了德阳殿的近火而已。
有人立即便开言试探道:“国师的意思是……”
万俟清从容微笑道:“本人敢担保,只要放出火箭讯号,召来宫外离此最近的驻军,眼前危机立刻可解。且不但是我们的危机立解,萧侯这支叛军,和在这里的所有南朝人,”他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所有众人,而凡被他看过的人无不觉遍体生寒。
他继续道:“都绝不会有活着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