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事先已作出姿态,愿意接收他们的南朝。
到得此刻,全场的注意力只能重回万俟清身上。所有人的眼,都紧张地看着他手中的那支细竹筒。
只要他随手一扬,火箭烟花穿窗升上天空,下一瞬萧侯的人头必将落地,而狼卫会展开对殿内北羌官员的全力围杀。
而本已被策反的城北营将重新围杀殿中的南朝诸人。
届时再无谈判可能,而德阳殿会翻作一片血海屠场。
阿秋亦与众人一般,紧盯着万俟清,区别只在于她盯的不是他手中的竹筒,而是他的面色。
她仔细观察揣摩,是要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端倪来,看他会怎样解这一局。
毕竟对于策士而言,如此玉石俱焚是最失败的打法。上战伐谋,能兵不血刃永远好过血流成河。
万俟清出身一言堂策士的传承,这般硬来应不是他的风格,亦非他所乐见。
孰料到,最终破解这僵持不下局面的,却并非万俟清,而是司空照。
只见得她再度抿唇微笑,而后道:“各位且慢动手,不如就请国师发射火箭一试,看一炷香时间内,可会有救兵入宫?”
她说话时神态轻松,便似整场大乱全不在她心上,都是小打小闹。
烈长空亦附和她道:“若届时真有救兵入宫,萧侯再考虑令城北营倒戈吧!否则,我劝您还是按照少师的吩咐来办。”他亦不自觉地笑了笑,道:“最终若是南朝取得天下,萧家这般临阵叛逃打乱大局,那一样也是要问死罪,诛九族的。”
司空照的笑容不知何意,但烈长空的笑容很明显是讽刺,讽刺萧侯这般举棋不定,首鼠两端,却是越怕什么会越来什么。
果然烈长空这一言中散发的强大自信,登时又将萧侯架在了火上,他是令城北营进攻也不是,不进攻也不是,更何况还有夜枭的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司空照缓和语气向夜枭道:“你信本将军,让国师发他的火箭。真要杀这人,随时随地可杀,不急于一时。”
司空照和烈长空两人身处强大群敌之间,前狼后虎,却还能侃侃而谈,神情不变,便是这等镇定气度,夜枭亦不会相信这二人是来送死的。他此刻已以南朝部属自居,便收起刀子,冷然道:“那我们等一等,且看国师的表演罢。”
话虽如此说,他却须臾不离萧侯身边,亦没有人敢叫他离开。换言之,他若要出手击杀萧侯,仍是一瞬间的事。
夜枭说完这句“且看国师的表演”之后,连万俟清的脸色亦僵了一僵。
阿秋明知此时并非笑的时机,亦忍不住抿唇。天下能将她师尊万俟清那般倨傲自负的人,说得像街头耍戏法的一般,也就只有武人出身,文墨上并不大好的夜枭了。
但不悦之色只在万俟清面上一闪即逝,他当然懒得与夜枭见识,随即目光如炬地瞧向司空照,似是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底气,可令司空照如此自信,竟不怕他召来宫外援军。
毕竟此刻是在北羌王都洛阳,而非南朝的建章。司空照与烈长空等于是深入虎穴,即便萧侯的城北营和狼卫尽数支持她,那也不会是王都十多万驻军的对手。
他冷哼一声,伸手便向天上扬去,终于发射出了这枚烟花讯号。
众人瞧着五彩斑斓的烟花在远处殿顶绽开,一时间殿内无论汉人还是北羌人,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惶然。
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己方是否会赢。
如万俟清所说,改朝换代,成王败寇,押注赌的都是身家性命。一旦预估出错,连祖坟都要被挖干净。
从形势来看,明显汉人不占优势。洛阳王都汉人虽也不少,多半都是奴隶,怎抵得过正式训练的十多万北羌王军。
可从司空照和烈长空的表情来看,却似不以为意。
他们那种强大的自信和淡然,亦给了殿中所有的汉人以希望。连带着城北营的人和狼卫的士兵,亦面色改善不少。
因深信他们不至于蠢到拿自己性命来赌。
只有万俟清的神色,开始真地变得凝重。
他负手看向窗外,再无片言只语。
这一炷香的时间,注定会是极其难捱的一段时间。
空气里登时都寂静了。
每个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等着结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是北羌吞并南朝,便是南朝吞并北羌。
唯独阿秋的心,在这一片如死水般的沉寂之中,却渐渐静定下来。
在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后,她的脑子终于恢复运转,在眼前形势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直到此刻,顾逸仍未出现。眼前的司空照和烈长空,便不会是南朝的最终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