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清之所以一再地以发射火箭、调动驻军作为威胁,正是要看看司空照手上还有何底牌,他才能决定北羌朝廷降还是不降。
但司空照不为所动,便是丝毫没有给万俟清讨价还价的余地。
南朝,不,是顾逸,要的是完胜,而非妥协。他不打算给万俟清任何插手新朝的机会。
甚至也不打算给萧侯任何机会。
故此萧侯出言反复时,司空照并未明言,也不阻止。
她本可以在萧侯动摇时,直言告之南朝并不是只有眼前这些人,已做好了万全打算,萧侯根本不必愁后路。
萧侯如此公然反复无常,又被夜枭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挟持,此后无论是北羌当朝还是南朝作主,他也再没有颜面继续在政坛上呼风唤雨,长袖善舞了,这个人物算是废了,不牵涉到整个萧家的仕途,已是万幸。
但起因说来说去,亦怪不得别人,只怪他在万俟清的一言之下,便立即动心,是他自己心志不坚之故了。
早在万俟清发射出火箭时,一侧便有手软脚颤的内侍,瑟瑟发抖地往殿前金炉里插上了一炷香枝,并立即点燃。
眼看着燃着红信的香灰不住簌簌掉落,愈积愈厚,殿中北羌诸臣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从一开始火箭发出时的松一口气,转为与万俟清同样的凝重,最后则变为不能置信的惶恐。
万俟清手中的烟花火箭,人人都认得是代表皇宫警戒出现严重问题的信号,方圆十里内可见,即便紫宸宫已被城北营控制,为何最近的,宫墙外一墙之隔的卫尉营亦没有任何动静?
而万俟清始终背对众人,再没有人能看到他面上表情。
在香炉中最后一点红光即将熄灭时,众人终于听到了远处驰来的马蹄声。
蹄声阵阵敲击着地面,奇怪的是,却并不似人很多的样子。
殿中的北羌官员都不自主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那来的会是北羌王军,哪怕只是个先锋营也好,至少说明大军便会紧随其后。
唯有万俟清并未有一丝一毫波动,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此刻望去愈发高深莫测,亦愈发孤傲不群。
便如他从前站在松雪堂窗前的那个背影一般。
首先群情悚动的,是守卫殿外的城北营军士。但在殿内的人,却只能看到外边原本人头攒动的士兵,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当中一条宽阔大道来。
为首一人当先策马而入。马上身披黑色羽氅的身影,瞬间填满了阿秋的眼睛。
许多北羌士兵和官员,尚是首次见到传说中的少师顾逸。
银丝黑发,羽衣金氅,手提四尺镂月剑,可造一世之清平。
他那般缓缓策马而来,隔着无数人众,似并未有半点注意在她身上,但阿秋眉心跳动的热流却令她明白,他一直关切着她,亦从未将她置于孤立无援的处境。
司空照、烈长空率先抱拳行礼,两人同时长声喝道:“恭迎少师大人!”
而殿上背对背做成最后防线,以作绝地反击的一十六名神獒营战士,以及萧长安、公仪休,亦振作精神,以内力齐声喝道:“恭迎顾少师!”这声音逾于雷霆,轰然应响,瞬时震动全殿。
唯一没有应声的,却是阿秋和上官玗琪。
阿秋是力战之后,人已有些怔了,再见得顾逸,不知为何整个人一下松懈下来,竟全没了往日的灵动。
再说,她此刻也不是朝官了,顾逸不是她的上司,这般称“恭迎顾少师”,在她心中感觉极怪。
但身为飞凤卫首座的上官玗琪竟也没有开口,阿秋便自然而然向她瞧去。
一瞧之下却是骇然。
上官玗琪素白前襟全是鲜血,且颜色发黑,那明明是五脏六腑受极重内伤后才会有的症状。
她脸色亦是白若金纸,仍在闭目调息。
所以她并非不想同声相迎,而是伤重至无法开口。
万俟清当得此刻,才终于转身,面向顾逸的方向,淡声道:“少师终于到了。”
顾逸进入殿中,却并不摆架子,而是翻身下马,就那般随手将马缰绳交给一个旁边的军士,向前行来。
北羌官员中有人想起方才的赌约,发喊道:“怎么来的是南朝之人!我们的王军在哪里!”
万俟清冷冷地道:“大约因为斛律光这贼子谋划了今日篡位登基,故而事发前已令手下人分别控制隔离各驻军的眼线耳目和指挥中枢,导致今日紫宸哪怕翻了天,洛阳各处驻军也都不会动一个指头罢!在他们,是要等大局已定,方决定服从哪个皇帝,却不知你们汉人已经攻了进来。”
阿秋心想,大约万俟清见司空照不受威胁镇定如昔时,便已经大致猜出了这其中端倪。
顾逸从容道:“国师料事如神。不过这仅是其中一个原因。”
万俟清终于露出意动神色,道:“哦?还有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