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奇异的药材植株散发出阵阵芳香，温泉上升腾着袅袅白雾。

长长的回廊迂回幽深，藤萝累累垂坠于檐角。空气中蔷薇的芬芳随风飘来。

她的眼睛再度濡湿。

有琴声在空气中跌宕铿然，回环不息。

闻之令人心气宁和，仿佛一切尘世烦扰便可由此割断。

端坐抚琴的人影越来越近。

而她却于此刻生出怖畏之情，不由自主向后一步步撤离。

她已经知道那是谁，可出乎本能地，她再不想要去接近。

即便在梦里。

娘亲曾对幼小的她讲过的那一句话，此刻又回响在心间，犹如命运的魔咒。

“爱上一个人，便会心碎。我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你若爱上一个人，我愿你忘记他。”

她不住后退，直到退到回廊尽头，她半步踏空，直坠落下去。

“啊！”

阿秋在自己的惊叫声中醒来，浑身冷汗涔涔，湿透重衣。

她坐在床上，拥着被褥，眼前是几案上的烛火盈盈。

但见门前人影一闪，却是上官玗琪闪身跃进，待瞧见她无事之后，方才松一口气，仿若无事般在几前坐下，随手将剑放在案上，又将烛火挑得更亮了一些。

她只是淡淡地道：“又做噩梦了？”

烛火清晰地将上官玗琪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亦随着她的动作而不住变化姿态。

阿秋发呆地瞧着墙上的影子。

上官玗琪不知的是，这影子给阿秋带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温馨亲切的心安之感。

意味着这么多年以来，当她因为噩梦而惊醒的时候，终于有人守在她的身边，而不必再独自面对中夜的漫长。

她拥着被褥，有些难为情地道：“这些日子，累着你了。”

回到建章之后，阿秋最终选择的生活之地，并不是与她血缘至亲的上官世家大宅内，也非上官玗琪和姑姑司马瑶修行剑道的家族禁地，更非师父万俟清的松雪堂。

她选择了建章宫内，毫不引人注目的一处简陋寮舍。那是棠梨乐府内，孙内人作为教习曾经的居所。

上官玗琪曾问她为何不选择去栖梧宫又或者云龙殿，那都是她父母曾经的起居之处。现在整所建章宫都属于她这位大衍长公主了，她可以随心所欲拣选任何宫殿。她的回答是，有些东西只可缅怀，却不必复现。

她回到建章宫是为了怀念那段曾经被她束之高阁，尘封心底的身世，她从未那般清楚地感知到，它们是她的一部分。

却并不是为着重塑大桓公主的尊贵与辉煌。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王权富贵与无上尊严，而是曾被真切爱过的事实。

最终她选择的安身之所，便是孙内人曾经的屋子，一间小小的房间，有床榻被褥及几件简单家具，仅此而已。

孙内人与薛红碧、张蛾须、崔绿珠一起留在了洛阳宫中，她们注定会成为新朝礼乐的开创者和发扬者，而乐府的几乎所有人亦早于半个月前动身北上，要去新朝宫城一展本领和抱负。

因此现时的棠梨苑，空旷寂寥，只有几点隐微的灯火，那还是特地安排在此地，服侍她这位公主的宫人。

上官玗琪平静地道：“与我客气就不必了。”

又转头瞧向窗外，道：“我小时初到姑母身边时，也多噩梦。那时姑母亦是这般，守在我床前。我每每夜惊醒来，瞧着她淡然自若地在灯下检对白日的账簿，便觉心里无限平安。那是我人生得着安全感的开始。”

所以，是娘亲曾经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的付出，为她换得了同样一份亲情的守护。若那时的娘不曾救下、抚育上官玗琪，今日她也不会有这个姐姐，默默无言，身前身后地守着她。

上官玗琪即使不想做当年的太子妃，今日的皇后，但她也终究是飞凤卫首座，理应是司空照这位御林军大统领的后继人选。可她就这么抛下了一切，洒然自若地陪着她回来建章，每日看她无所事事在旧宫中徘徊、发呆，落泪，对阿秋来说，是极为珍贵的陪伴。

因为她从来都不曾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