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玗琪似是猜知了阿秋所想，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因欠姑母的情，方才特意来回报在你身上。事实上这段时间，也许不是我陪你而是你陪着我。你不知道的是，当姑母离开我入宫后，我有多么盼望可以重温如从前一般，和她朝夕相处的生活。现在能与她的女儿作伴，我一样极感慰藉。”

阿秋似是终于明白了上官玗琪的心情。

她和娘亲一样，本质上是极重感情的人。她从前便说过，她入世以及入宫，都只为了琰秀。

当琰秀的终局揭晓，而她也已为她报仇之后，她的心愿便已了结。陪着琰秀的女儿，怕便是她觉得最重要，最值得她去做的事。

阿秋终于再度诚心诚意地道：“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有你陪着我，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

虽然她的亲人不只上官玗琪，还有元一姑姑，瑶姑姑，苏锦兰这些人，但是上官玗琪与别人不同。她既是孤独的剑客，又是上官家独出一枝的钟灵毓秀之女，无论是作为娘亲的侄女，还是年龄身份，她都是最能对她处境感同身受的一个。

上官玗琪平静地道：“你在栖梧宫的月色下徘徊时，我也在缅怀着姑母曾在此度过的岁月；你在朱鸟殿的小院神伤时，我也在回忆宸妃娘娘的音容笑貌，她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人。你在太庙撞响洪冶大吕的钟声，怀念你的父亲时，我也在想着姑母当年出嫁，在那里拜祭皇家先祖的情形。你的回忆与思念并不仅属于你一个人。不过，”

她神光内敛的目光，忽然直看入阿秋眼中去，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你若仍想从这一切中走出来，其实有比我更好的人选陪伴你。”

阿秋未料到她会于此刻忽然说到这个，一时讪然。

上官玗琪的目光先是环视这间只有一铺床榻，一张几案，一座梳妆架子，此外几可说得上四壁萧然的房间，而后转到窗外，最终定格于湖面某处的灯火，才道：“就像你放着那么多好的宫殿不住，偏要住在这里。”

阿秋讷讷道：“其实我本来想住的，是我以前作为舞伎住的屋子。因为我总感觉，这一切宫闱华丽都并不真正属于我，我只有在那里，才会觉得比较安心。但是，以前那里是大家挤在一起住的，现在她们都走了，屋子便有些太大，太空。”

舞伎的寝堂从前是四五十个人挤在一起住的，睡前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但偌大的屋子此刻人去室空，若她一个人住便只会有萧然之感。

她之所以会选择孙内人的屋子住下，却还因为孙内人对她曾有如母亲般的庇护。此刻哪怕只住在这个屋子里，便好似仍能感受到那份慈母严父般的守护。

上官玗琪却不曾给她任何岔开话题的机会，道：“你最终拣选这里，若说你是怀念孙内人，但这宫中却有比孙内人教你时间久得多的人，你怎地却不怀念？”

阿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脸火辣辣的，是心事被拆穿的尴尬。

上官玗琪再道：“金陵台是不能住吗？若说你缅怀往事，那么栎阳废宫与你的身世关系匪浅，你为何却从来不去那里缅怀纪念？”

她的辞锋句句犀利，直中阿秋心病。但阿秋尽管尴尬，亦知这是上官玗琪切身而行的剑道之旨，不容任何逃避和敷衍。

面对着上官玗琪再度清明超然的目光，她知晓上官玗琪已经至少部分地，从往事的伤痛中走了出来。

她的话便是她的剑意锋芒，是对此刻自己的挑战，她希望自己到了现在，终可以面对自己的本心和所愿。

阿秋终于道：“他现在是我再也不想去触碰的……禁忌。”

上官玗琪道：“为什么？”

阿秋整理着思绪，和因忽然谈及顾逸而如潮起伏的心绪，道：“我现在有些明白，荣前辈一世都不想再见安公的心情了。”

上官玗琪道：“是因为失望？”

阿秋斟酌着，喟然叹道：“我并不怪他，他每一次地没有管我，我都很明白原因。但是，有些槛过不去，便是过不去了。”

她再道：“譬如这次我晕倒，醒来时身边的人，仍旧是你。我当然知道他要协助谢迢主理洛阳现下的局面。但我怎地都算是依他所愿，交出了江山，可我作出这般大的牺牲，他回报了我什么？可有只言片语交代？”

上官玗琪露出古怪表情，道：“所以你醒来时，希望见到的人并不是我。”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剑，而后起身，作出出门要走的样子。

阿秋本来言及此事，心情便沉重，却被上官玗琪的反应弄得啼笑皆非，立即喊道：“当然不是这样子！你要到哪里去？”

同时她心里暗自嘀咕：原来上官玗琪也是会生气的。而后又立即想到，也不能怪这位表姐，她千里迢迢护送她回来，又特地拨出时间来陪她恢复，结果她却说她醒来想看见的人并不是她，换谁不生气？

上官玗琪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揪他来此见你！”

阿秋再度啼笑皆非，忙道：“还是不必了！”

一个人若自己并无意愿，以武力强迫、道德要挟，又有何意思。

上官玗琪匪夷所思地瞧着她道：“你昏阙后，他本要陪你回来，却被我一顿痛骂骂得面露惭容而退，元一姑姑也帮着我骂，最后便是我们带你回来。我那时的心情，的确便是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了。”

阿秋怔住，原来事情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