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放下心来,心想数个数字而已,她虽书法不佳,却也不是白痴,便点头道:“好。我若数对了,你可得说话算话。”
顾逸“嗯”了一声。
她立刻转身回到殿中,借着烛火的光亮,仔细一一鉴别这些纸鸢的样貌纹饰。
顾逸的声音沉沉,在她身后响起:“但若你数不对,便不许走。”
她正数到第三只燕子,第五只鲤鱼,猛然心跳漏了一拍。
他再补充道:“我说的不许走,是永远都不许。”
她忽然觉得心乱得很,眼也有点花了,墙壁上挂着的这些禽鸟蝴蝶动物,竟似乎都活转来了似的,冲着她挤眉弄眼。
仔细瞧瞧,她方才便将一只喜鹊错看成了燕子。
她立知今日凶多吉少了。
顾逸的声音继续地响着:“你小时候,曾经很羡慕宫墙外边飞着的纸鸢。每到春天时,栎阳废宫外常有无数纸鸢飞起来,你独自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一看便能看许久。”
置身这一天一地的纸鸢构成的色彩世界中,她忽然觉得恍惚。
那些年的春和景明,在心间流泻而过。那些曾在废墙上高高翱翔的色彩、楼阁、凤鸟,曾寄托了她对外面世界的无限想象。纸鸢里承载是人间美满、岁月静好,是妃嫔与宫人们的祈福、祝愿,也是她想象中的人间烟火,山河美景。
她不知她的这些举动和憧憬,都曾被顾逸收入眼底,记在心中。
“九、十、十一,……”她仍在数着数,可现在能记得数的,只有燕子了。鲤鱼早已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顾逸道:“那时明知你喜欢,却也不曾给你做过,一是我其时确实百务缠身,心思不在这上面,二则是怕纸鸢自这里飞出去,引得有心人注意,会泄露你我藏身于此。所以,那些年从未给你放过。”
他的声音中,有了歉意。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顾逸会画的禽鸟种类,好像还挺多,一不小心,她便会误看几种鸟,把它们也认成是燕子。
不过说到底,还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现在只能大约分辨得出黑与白的颜色,纹理形态是一片模糊了。
顾逸的声音变得柔和:“这些天闲来无事,便想趁着有空,将这些年欠你的纸鸢都补回来。”
“二十七,三十……”她的声音哽咽。她其实不想听也不想哭。
那些年里她很懂事,遥望着蓝天上风高云淡,即使心里有小小的希冀和羡慕,却也知道师父是没有心力给她也弄一只纸鸢的。师父总是那么忙,总是常常深夜才归来,有时还带着伤。她能想到他在做的事已经够危险,不要再分他的心。
后来去了兰陵堂,她更学懂要察言观色,小心处世。万俟清对她疏远而客气,她更不可能找他去要一只纸鸢这般幼稚。
所以时间里错过的,不只是纸鸢,也是她整个童年的一点奢望。她被迫早早懂事,快快长大,以沉默适应一切。
到后来,她长大后再次遇见他时,也是如此。她从来都不会告诉他,她也有小小的期待和希冀。
“三十二,……”她仍在努力而徒劳的数着,眼泪早已汹涌崩溃。
“那一只不是燕子,是老鹰。”顾逸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却近在咫尺,就在她的身后。
他轻轻掰下她指着墙上那只纸鸢的手,合在自己手中,并以另一只手拭去她的眼泪。
“这些纸鸢你看着像是很多,但哪怕真的是就是你随口说的一百二十六个,其实放到七年的时间里,每年也只有十来二十来个。”
她怔然道:“七年?”
不应该是六年吗?她六岁后,便被万俟清带走。她幼时在他身边的日子,加起来也只有六年。
顾逸道:“再加上过去的这一年。你便是有七年,是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不只纸鸢,我欠你的,还有别的很多很多。”
“纸鸢只是开始。我要慢慢地、一一地,将那些欠你的美好,都偿还于你。”
今年建章宫的春天,因着天下一统,都城迁去洛阳的缘故,远比往年冷清。
宫中只留下新册封的长公主一人,服侍的宫人和执勤的军士都大幅度减少,前朝本就无妃嫔,因此宫中除了长公主再无别的主子。宫娥妃嫔都没有,故今年的花朝节,天空中飞着的纸鸢也远远不如往年那般多。
但东风强劲的时候,总会看到金陵台上,盘旋着几只色彩艳丽,形态生动的纸鸢。
那纸鸢先是被稳妥地放起来,而后趁着风力扶摇直上,一发不可收,最后到飞得极高时,线便会被剪断,于是它便晃晃悠悠,直入云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不知飘落在宫外的某处。
阿秋半身探出朱栏外,以剪刀剪断今日倒数第二只纸鸢的线,瞧着它挣脱束缚,逍遥之极的上天登云而去,心中觉得无比畅快惬意。
这一情景恰被刚登上台的上官玗琪收入眼底,她瞧见阿秋手中还拿着最后一只大雁,立刻道:“那只让我来剪。建章人都说春日放风筝是除晦气,也给我放一个。”说着便竟伸手,意欲一把拿过。
阿秋不提防一向斯文的上官玗琪竟会说动手便动手,她立刻出一招褚元一所授的“拈花掌”,格住她那只伸过来的手,同时眼明手快“咔嚓”一下剪了线。
上官玗琪被她挡得目瞪口呆,却眼见得头顶那只大雁翩跹去得远了。她啼笑皆非地道:“今日我才知你如此小气,有这么多,给我放一个都不肯。”
她眼光早已瞥见一旁桌上,还有好几只待放的鹦鹉、水鸭、天鹅之类的纸鸢,都栩栩如生,刻画精细生动。
阿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因为这些都是顾逸给我做的,他说必须我亲自放完这些年所有的晦气,方才算数。你若要,我去外边买一堆回来给你放,好不好?”
上官玗琪嗤之以鼻道:“若非是少师做的,我还看不上呢。我小时虽然也没有,但后来做了上官家主,那还不是要金有金要银有银,年年上官家塾踏青春游,什么绢的丝的凤凰的龙的没见过,用得着你买。”
说着便矜持地端坐一旁,随手将“冰篁”放在桌上,看也不看那几只纸鸢,自顾自斟起一杯茶来喝。
顾逸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温声道:“大小姐既然垂爱,剩余几只送你便是,你们是骨肉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为送晦气,你们谁放都一样。”
上官玗琪眼中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亮光,却仍维持着那副清冷仙姿,淡然道:“当真?”
阿秋立刻反对:“这都是我的。”
顾逸走到她们面前来,方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到面前,微笑道:“早前曾说,每日七个,你将这些纸鸢都放完,我便有惊喜给你,现在正好还剩七个。你若给了上官大小姐,让她替你放了,我现在就可给你。”
他故意拖慢声调,道:“你若不肯给她,那就只能明天再给你看了。”
他手中所提着的,却是一长一短两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