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立刻忘了纸鸢的事,横竖这些日子她也放得倦了,大手一挥道:“都给她好了!”随即立即地凑过来,眼中充满好奇之色地道:“这里面是什么?”
顾逸瞧着她,微笑道:“你来猜一猜?”
连上官玗琪亦起了好奇心,见顾逸将两个包袱放在桌上,便道:“可否上手掂量一下?”
顾逸笑辞道:“以剑仙的手上功夫,一过手便猜出来了,我这本非什么机关宝匣,也没有特意藏着掖着。”
上官玗琪目露沉思之色,道:“既这般容易猜出,那必不是什么罕见之物。”
阿秋瞧了瞧桌上包袱,再想了想,道:“长的我猜得出来,里面必然包了一把琴。但若是你的琴,那就定是‘灵枢’了。短的,却什么也瞧不出来。”
又有些失望地道:“灵枢可算什么给我的惊喜呢?”
顾逸微微一笑,便将两个包袱打开。
长的里面,果然横陈着灵枢,琴面黝沉发亮,可鉴人影。只是阿秋没有料到的是,除了灵枢,里边还裹着一把古剑,便是“镂月”。
镂月剑顾逸之前已经作为拜师时的入门礼,赠给了阿秋,而后因阿秋离宫时未带它,后顾逸前往洛阳时又再度使用它,作为平定天下的象征。
阿秋摇手道:“这两件虽然都是至宝,可并不能算惊喜。一来我的琴弹得并不好,给我是糟蹋;二来镂月你本来就曾送过给我的,再拿它当礼物是赖皮。”
顾逸只微笑不答,而后打开另一个包袱。
这包袱一打开,连上官玗琪都看直了眼睛,原来却折叠着一件流光溢彩的裙裳,深碧、墨绿、青蓝、闪金交织,熠熠生辉。
另外还有一套蓝绿猫儿眼的金饰,华美至极,有璎珞、臂钏、耳坠一共数件,重重累丝镶嵌,且具异域风情。
上官玗琪固然看直了眼,阿秋却觉得有些眼熟,她拿起裙裳来抖开,却见下摆裙袂重叠交错,犹如层叠细浪,轻盈婉丽。而上身的样式却是交领窄袖,正是胡服样式。
连着那来自波斯的宝石金饰一起映入眼内,阿秋终于记起了它们是哪里来的了。立刻嚷道:“这些都不能算。都是你从前带我去西市买的胡姬服装。”
顾逸深深地道:“东西虽然是旧物,但是用途不同。”
他提起灵枢琴,掂在手中,伸指铿然一声,拨出一个琴音,道:“此后游历天下,总须有个谋生手艺。这便是了。”
他又拿起镂月剑,试剑出鞘,见清光辉映,皎如寒月,道:“这剑是我用。你我只二人相伴,你又如此貌美,带着这剑是防着山上土匪强盗,市中流氓恶少打你的主意。”
阿秋怔住了:他这是要带她离开?
这些日子,两人相伴于金陵台,朝夕相处,可谁也不曾提过今后的事。
在阿秋,是不知他的打算,难以预料谢迢是否还需顾逸回去洛阳,主理政务。毕竟天下刚宁,需要办的事情还很多。若他真的这般打算,她也很难坚执不允。
在顾逸,却是声色丝毫不动,便像他的时间有永远那么长一般,由着阿秋拉着他在宫中各处走来走去,有时是她和他说及父母的生前事,有时则是他告诉她一部分他亲眼所见的前桓情形。
上官玗琪倒是自此便寂然幽居于棠梨乐府孙内人的旧屋子内,除非阿秋上门打扰,她便如不存在一般,毫不干涉他们二人动静。
但也有例外,便如今日这般,她居然主动登门。
但听方才顾逸的话,他竟是再不准备回洛阳做他的少师,而是打算从此与她两人携琴剑游历天下。
她忽然间,便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可以完全地拥有他,今后的余生都与他一起,对她来说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奢望。
大约是六岁那年离开至亲至近之人的痛,令她此后再也不敢生出对于“永远”的期望。她一直觉得每个出现在生命里的人都是过客,或迟或早。所以这些天,她也不敢向顾逸问:永远是什么意思。
上官玗琪知趣地道:“我去放掉剩下的纸鸢。”随即长身而起,果然抱着桌上那一堆纸鸢,特意走得远远地,凭栏向天空放去。
此刻山河辽阔,天蓝地远,整个建章宫沉浸在一派生发的青郁里。
顾逸轻轻地道:“此刻我发已全白,便如从前刚出山时那般,真真正正是个野人。天下人也再用不着我。除了弹琴之外,别的都不会,不知你可会嫌弃?”
阿秋含泪的笑意终于溢出眼睛。她首先是点头,而后却又拼命摇头。
她想说的是,她愿意。可顾逸的问题是她会否嫌弃,她想若点头岂不成了嫌弃之意?故而又拼命摇头。
顾逸自然懂她的意思,继续地道:“我今后打算做个琴师。你的师父,当初以一曲羌笛,打动了你母亲的心,赢得她此生不渝的热烈真情。我不知道我的琴曲,能否换得你这位绝世舞姬的芳心。但山高水远,来日方长,从前的事不敢要你原谅,却望你用余生给我机会赔偿。”
阿秋终于觉得,顾逸曾给过她的感觉,又回来了。
犹如磐石一般沉稳,可以信任和依赖。他的怀抱曾是她的安憩所,整个世间唯一可令她安心睡去的地方。
她的回应,便是伸手,再度将自己深深埋入他的怀抱之中。
因为她知道,顾逸生平从不撒谎。
他说到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她只闷闷地问道:“那么我们接下来,会去哪里?”
顾逸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低沉柔和:“首先,我们要去大宛山,托你的福,终究是南方取了天下,厉无咎终于可以出关了。”
她只觉世界那般美好,充满生机与和平。
“而后,我们可以去塞外边关,看那里的雪山和草原。我最初习得《长安风》,便是在雁门关外,听军士吹起思乡的曲调。”
“再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们游历天下,自各地各族的乐舞中采撷民风世情,编成乐舞,流传天下。”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怎样?”
……
大衍十年,前桓女帝司马怡悦伐羌,于神都毕其功于一役,而后传位衍太子谢迢,是为明帝。
女帝退隐建章宫,而后再无记载。
但九州大地自此流传着,白发仙人携绝世舞姬云游世间的传说。所到之处,曲若鸿蒙开启,清音令人忘俗;舞若神女散花,令人如入瑶台仙宫。
也有人说,那是曾经的大司乐。(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