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又道：“你之所以境界凝滞不能突破，是因为你长久反复地练习同一套剑术。一个人若不能登高山以览群峰，见沧海以知百川，来来回回只得那一路，迟早便会陷入死局，难以突破。”

听他的口气，便似他已经游历天下，遍览众山，遍览各家各门秘典绝学，故而才能如此轻描淡写指出她的问题。

她心中不由自主对这男子生出一种异样的好奇之感，却随即不自然地压了下去。

且不论此时正处战乱，她肩上独力担着保护全族重任，即便是太平时节，以她守墓人的身份，亦不能对任何禁地外的人事生出波动情绪。因这是她早已自己想好选择的宿命。

她深呼吸一口气，而后淡然道：“那也无妨。若只能走到这里，便走到这里。我家的剑道宗旨本来亦不是争胜夸强，而是修心明性，于平淡中觉知真意。很多我上官家的守墓人，最终也是岌岌无名，泯然一生。”

白衣男子未料到她竟然这般有主见，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她许久，而她坦然受之。

最终，他的眼神再无复一开始的戏谑和倚老卖老，而竟显现出某种深刻的柔情。

（那一瞬，她不知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他叹息道：“可你是百年难遇的剑仙之才，不应如此埋没。”

这句话里，她听得出真心。她亦感觉有些怪异。眼前之人，似乎与她有着某种渊源，却很难判定是敌是友。

他的目光重投向她，又恢复清明，正色道：“你若拜我为师，我可指点你突破眼前困境，二十年之内，世间必然会出一位剑仙。”

这句话说完，两人陷入沉默的对峙和矗立。

她是百年清流世家上官氏的家主，“青衫一剑，倾尽江左”的大桓中书令上官谨的侄孙女，凭她的家世背景，便没有哪个人敢说收她为徒便可收她为徒的。收她为徒，意味着她身后的上官世家会为其所用，听其之命。

他虽不再说话，但两道虚室生电，精芒闪亮的目光盯着她，亦是无形的压力。

她本性淡泊，外物于她无所扰，被他的目光注视着，不知为何，却终于败下阵来，开口道：“前辈可否告知身份来历，我方能与家人商议。”

结果他却挥手，断然道：“不必。”而后迎上她疑问的目光，决然道：“你若拜师于我，那也只是你我之间的事，不必告知整个上官家。我亦不会要挟你或违背你意，动用上官家的势力。”

这意思即是说，师徒契约只存在于他与她之间，却并不意味着上官世家需臣服于他。

（但后来她也知道了，若当时她要报上族中公议，以叔公上官谨虽然告病退隐却犹在的眼力，立刻会知他背景诡异，绝不会同意她拜师。）

她仍在犹疑，他已经果断道：“这样，我教你如何过眼前一关。至于你是否拜师，由你自行决定。我的来历身份，此刻尚不能告知你。若你能入我门，我收的是你这个人，而非你背后的上官世家，而我希望你拜的也是我这个人，并非我的背景，你明白吗？”

他说的话极多，且又有几分急躁，她一时之间只觉得会不过意，但她的直觉却是：这个人也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似乎对她并没安坏心。

他也不等她回答，径自道：“上官家传剑法，分雌雄双脉，雌剑“七星”主安静蛰伏，离世修己；但因其性质属阴，厚重稳固有余，雄强焕发不足，若习练者本来心中便有滞固，经脉运转便会愈加淤堵缓慢。补救之法，以我推测，若加上修习你本门的雄剑剑法，便正好以雄剑的阳火精华，冲破经脉郁结淤堵，彼此阴阳互生，圆融一体。”

她听得他字字句句道来，心中惊骇愈甚。他究竟是何人？竟会对上官家不传于世的隐秘家学如此清楚，连练功后的经脉运行症象都了如指掌。

（后来她当然知道了，上官家雌雄双剑，自问世之日起，其养剑用剑方法，便已收录于兰陵堂世传的《神兵谱》。上官家虽然罕有传人入世，但只要有人显露过剑法的痕迹，以他之智便不难揣度出这阴阳双剑的体与用。）

他深深注目于她，而后隔空抛出一本册子，道：“这是你上官家雄剑冰篁的修炼之法，至于剑，据说前中书令退隐之前已经封剑挂还祖祠，你应知道它在哪里。”

她茫然地接过来，却见此册与家传所载的不同，更为详尽，且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有种直觉，批注便是眼前此人所写。

她终于开口道：“你为何要帮我？”话刚出口，旋即后悔。

他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因为要她拜他为师。

可若如他所说，他既不图上官世家的势力，而她显然亦非容易让人拿捏的性情，他为何要收她为徒？若提些什么别的要求，上官家必也会为他做到，岂不更实际？

他那般清晰敏锐的眼神，却亦在她这一问之后，忽然显露出迷惑和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