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愿你好，愿你长命百岁，待白头如雪那日，我们仍有相见之期。

这样，即便从此我闭关世外，遥望人间，亦会感到这大好河山，还与我相关，因为有一处烟火，是你。

“望吾妹岁月长青，安宁静好。回首百年，犹有见时。”

第四只，她在手中攥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落笔。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直到此刻，她心中仍有无法提笔面对的……伤憾。

刚好只有一只了，她在这世上所念之人，也唯有禁地中的瑶姑姑，但瑶姑姑却不必写。因为此后，她有天长地久的岁月，与瑶姑姑相伴。若有什么祈愿，什么未尽之憾，她都会亲自弥补和偿还。

纸鸢，原本是放给，此生未尽，也再无可能续上的遗憾。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她永远藏于心底的秘密。叔公不知，阿秋不知，瑶姑姑也不知。

此刻，却可诉于青天，诉诸那无法可想、无言以对的茫茫虚空。她蓦然觉得，此次金陵台没有白来。

那是一只最常见的燕子的纸鸢，黑翼白腹，尾形如剪，额上却绘着一朵粉色桃花，以示春天来临之意。

每逢春日的原野，时常便会看到学童放这样的纸鸢，只不过顾逸画的这只，比普通的更为精妙传神而已。

燕子衔花的模样，将她的思绪，带回了熙宁八年春的上官禁地。

名为熙宁八年者，其时大桓早灭，各路叛军你死我活，争夺帝位，奈何各州刺史彼此不服，势力亦相若，一时尚未决出胜负，故百姓常年陷入兵灾，连京城亦不免。

而那时上官世家的族长，十三叔公上官谨早已致仕，归于会稽。京城之内，尚有上官世家私宅、园林，郊外亦有田产，全由上官玗琪设法保护打理。当然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上官家的族人。

暂时掌握京城的横州刺史亦久知上官世家地位之高，声望之重，他还想当皇帝，便还需上官家的支持，故而只是各处派人监视，却约束军队，不可侵掠上官家的财物人口分毫。

但即便如此，只身担当着保护家族责任的她，亦感到肩上压力陡然加重，须臾不敢轻忽以待。

为安族人之心，她自禁地搬回了上官家大宅，便住在她从前的屋子里，每日晨起练剑，而后带领家将府兵巡查内外三重院舍，从无懈怠。

而就在那时，她练剑遇到了停滞期，虽然日日精修不懈，却再无进境。

一日，她正对着院墙上升起的红日，再度凝神聚气，意图达到“身与意合，形与气合”状态却未果时，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虽是男子声音，却极悦耳，宛如音乐。

她听得这个声音，也就生不起气来，只是平静地道：“前辈在对面屋顶上看我练剑，迄今已有十多日，请问可是看出来什么了吗？”

对方想是没料到，自己在此窥探，却早已被她发觉，一时为之语塞。

片刻后，他方才笑道：“我戴着面具，你又见不到我年貌，怎知我是前辈？”

她始抬起眼眸，向那人的方向投去锐利一瞥，答道：“观阁下踏足飞檐来去若等闲，丝毫不会惊动对面宅院和本院的护卫家将，更甚者，这条街上还有横州军的哨楼岗卫，监察一切动态。”

“您能十多日都这般在他们眼皮底下来去无痕，玗琪自问也无这份本事。南北武林有这份功力的高手屈指可数，您自然是前辈。”

那人被她说穿身份，却也不慌张，立即伸足一点，自对面屋顶上飞掠而下，立身上官玗琪所处的这处庭院中。从容整衣道：“不愧是江左文臣集团之首，百年门阀上官氏。连一个小女孩的眼力和见识，都这般不凡。”

此人身形颀长俊伟，白衣飘然，却又戴着一副玄鸟面具。面具之下，向她瞥来的眼光有欣赏之意。

上官玗琪瞧他飘落的身法，举手投足都有宗师气派，立知此人非但是高手，且已臻大宗师境界，唯有全盛时期的十三叔公上官谨可以与之媲美，自己目前尚不是对手，立生警觉，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动，却立刻为对方察觉。对方却是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而后道：“你不必害怕，我并非敌人。”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便是对方见她的本能反应是避他，似乎不太开心。不过他身为前辈，自也不能与她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