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小时候经常迷路,”岛业前辈轻声回答,“有一次躲在储物间里哭,哭累了就睡着了,半夜才被佣人找到。”
你们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中庭。夜风拂过池塘,水面泛起细碎的月光,塘中的锦鲤游弋着,鳞片闪出艳丽的色彩。
岛业前辈在池塘边蹲下,逗弄塘中的锦鲤。看着她在水中的倒影,你情不自禁地问:“岛业前辈,你讨厌这里吗?”
随后你觉得有些冒犯:“对不起,我——”
岛业前辈轻轻摇头,打断了你的道歉。她用前所未有的平静声音讲述自己的经历。
“以前我很讨厌这个家,觉得我靠我自己,靠我自己的才华,是完全可以生存的。于是高中时我辍学后选择了离家出走。”
“然后,我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自大。从小被家人宠着,受不了廉价的吃穿住行,花钱大手大脚的我很快就穷困潦倒,然后,我几乎没有犹豫地联系家里。”
“家里给我安排的人生从小就定好了,私立女子学校、优秀的大学、毕业,和家里介绍的对象相亲、结婚、生下别的家族的继承人,然后用全部的精力去养育他。我一边想着绝不接受这样的人生,一边用着家里的钱。渐渐地,我意识到了‘我根本没有任何才能’的事实,看着供养我的家庭,我做不到再去拒绝和讨厌他们了。”
你小声说:“我觉得以前辈在小提琴上的才能,是可以养活自己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没有反驳你,只是感慨:“我要是早点发现这点就好了。”
你为她感到难过。但是因为看见他人痛苦产生的创作灵感却不看气氛,持续高涨,叫嚣着让你回去,把灵感记录下来,你忍耐着。
“我很期待和你一起组乐队,我以为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她突然说,“然后我变得有些讨厌你。”
也许是深夜导致的情绪化,岛业前辈堪称坦诚地和你讲:“我埋怨你为什么不来主动关心我,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做法。你和小凉的关系越来越好,我骤然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同样的错误。我真的是个很没脑子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好做什么,急功近利又没本事。”
“家里人不喜欢我搞音乐,现在能容忍是因为我还没结婚……不过,这样的我除了依靠家庭,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不是的。”你想说很多,但是她的表情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我是错的吗,”岛业前辈有些急迫地寻求答案,“你觉得我选择的道路很糟糕吗?”
你最终屈服了,和她一样。前辈已经这么决定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我会支持你的。”你无力地说。
她脸上依旧没有可以称为开心的表情。
“走吧。”她说。
岛业前辈没有陪你回去,她去另外一个房间里睡觉了。你小心翼翼地回来,坐到桌前,翻出空白的纸,拿起笔,开始疯狂地谱写你心中的歌。
没有进行任何粉饰,只是把那些压抑已久的、真实的、丑陋的、炽热的东西全部倾泻在纸上。泪水不知不觉间溢出来,你本不想去管,但是豆大的泪珠落在纸上会把字染掉,你想不要哭了,眼泪却越落越多,无声地哭泣着。
骤然间,余光瞥见站立的某物。在这种恐怖故事多发地,你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知何时站在那的山田凉歪歪头。
你被吓得打了个哭嗝,然后结结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一下。”
好尴尬。
你绝望地一头栽进废纸里。
山田凉把你扒拉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被眼泪濡湿的歌词,递来餐巾纸:“擦眼泪用这个。”
你差点因她的话悲极生乐笑出来,等擦完眼泪,你依旧苦着一张脸。
“……凉,你以后会放弃摇滚吗?”
“我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离开东京迷宫?”
“只要你还在,”她以日常闲聊般平淡的口味说,“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你再也忍不了了,扑进她的怀里、埋进她的胸膛里,让哭声淹没在她的掩护下。
“衬衫你要赔我,”凉说,“3000日元。”
“你这混蛋。”你捶了她好几下。
你哭累了,山田凉也困了,你们变成浆糊的脑子考虑不了太多,就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睡了。第二天大久爱把你们叫醒,你庆幸没人问你俩睡着睡着怎么搂成一块了,歌词上的水痕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六个花了一个早上把歌词和曲子整理完毕,就算是定了。练习着练习着,很快就来到了决赛那天。
除了喜多特意过来给你和凉加油,看见你们的新造型眼冒爱心地问能不能拍照,获得许可后拍了一堆。特别的听众还有Sick Hack的三位。新宿的决赛比下北泽先出结果,冠军是Sick Hack。
“贝斯今天很帅气嘛,”醉醺醺的广井菊理把罐装啤酒往你面前怼,“喝点不?”
要在以往你一定会拒绝,但现在你很需要勇气。
“我不客气了。”你接过罐装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本打算阻止广井菊理的岩下志麻眼神十分绝望,尽管罐装啤酒度数很低,还是仿佛看到了新的酒鬼主唱诞生。
亚历山大主义的演出刚刚结束,尽管为了他们来的听众已经走了一部分了,但现场的气氛依旧十分火热。
东京迷宫确实是小范围的火,大部分都不认识你们,这次同台竞技让你们深刻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可不能继续飘飘然了,要做好接下来每一次演出。
看着墙面倒映出的自己。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上面缀满了闪亮亮的装饰。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头发被发胶撩了上去,举止间带着潇洒,完全看不出平时的模样。
事到如今二宫尤尤有些退缩了,手指有些颤抖:“不知道她们会怎么看我们。”
“现在重要的是演奏。”凉说。
“……没错,没错,”二宫尤尤的手不再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该上场了。”
聚光灯在舞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痕,连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尘埃都一同照亮。
“晚上好,”岛业前辈刻意压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我们是东京迷宫。”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和尖叫。接着,黑暗中的欢呼声像潮水般连绵不绝。六束灯同时亮起,照亮了舞台中央。
“第一首,《清晨迥路统辖区》。”岛业前辈已经拉开演出序幕的准备。
演奏渐入佳境,你感觉热,好热。
你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啤酒的灼烧感似乎重新出现在喉咙深处,你渴望更多。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隔得远远的,好在你还能看清贝斯的弦。
醉酒也有延迟吗,不可能一罐啤酒就醉吧,还是舞台太让你着迷了?你迷迷糊糊地尝试思考。
“最后一首,我们的新原创曲《将明日随身携带》…你没问题吗?”岛业前辈用很小的声音问你。
“放松点...我很好……”你试图让她别担心,可惜带着明显的醉意的声音没有说服力。
除了凉以外的其他人因为你的状态很紧张,二宫尤尤朝你做口型,“你疯了吗”。你尚且意识不到这些。舞台灯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在你的视野里拉出长长的光痕,你好奇地眨了眨眼。
她想到东京迷宫第一次演奏,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变成了怪物,她像鸵鸟般想逃下舞台。最开始一段本该是钢琴独奏,但是二宫尤尤没有调整好,迟了。
等她回过神来想挽救时,岛业云已经奏响了小提琴。
诗织站在舞台左侧的阴影中,琴弓在弦上舞动,奏出一段充满张力的旋律,凄美而诡异的旋律像潜伏的蟒蛇,缠绕着每位听众的神经。她远比身处光线下的二宫尤尤更夺人眼球,二宫尤尤垂下脑袋,安静等待下一段轮到自己的演奏。
然后大久爱的吉他加入,快了一拍。藤井椿的鼓点掩盖了快了的吉他,精准落下的鼓声宛如心跳般鼓动。凉的贝斯厚重而沉稳,仿佛体内流动的血液。
前奏响起时,凛慢慢站起身,你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惊喜表情,仿佛第一次听到你们写的歌。接着,你的歌声响起。
你的声音完全脱离了平日的精准控制,时而像嘶吼时而像低语,音准飘忽不定却带着惊人的情感冲击力。
更令人惊讶的是,尽管精神迷糊,你的手指竟然奇迹般地找准了贝斯琴弦的位置,弹奏出正确的和弦,虽然和原计划不符,节奏完全由藤井椿的鼓点在支撑。
第二段主歌时,和原计划一样山田凉和你离开原来的位置,走向舞台边缘,你在内她在外。聚光灯追随着山田凉,照亮她漂亮中性的侧脸。
当你唱到一句与拆开伪装有关的歌词时,山田凉突然扯开领带,西装外套也随之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衫。这个动作引起阵阵尖叫,她随手扔掉的领带被台下的观众争相抢夺。
音乐进入间奏,二宫尤尤状态恢复了,弹了一段倾泻而下的月光般漂亮的独奏,仿佛孤单灵魂的喃喃自语。鼓点缓缓响起,仿佛两个灵魂跨越了一切地对话着。
到了最后这段,你的声音因为酒精和用力过度而变得粗粝,却意外地赋予了这首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唱到高潮处,你看到了模糊的幻影,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但你已经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了效果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反馈噪音。
山田凉没有惊慌,反而将错就错,弹出几个不和谐音,与噪音融为一体,其他乐器也随之调整。这本应是灾难的事故,却变成了整场演出最令人难忘的即兴。
不再优雅的小提琴如同将你卷起的狂风暴雨,你现在正在空中漂浮,久久不肯落回地面,为了她,为了她,又或者为了自己唱着反叛的歌。
你和凉对视,发现眼中闪烁着一种共同的奇异的光芒,仿佛酒精、音乐分别点燃了你们灵魂深处的某种火焰。你们的眼神交流引来了台下的尖叫。
表演来到尾声,你脸上的妆容已经晕开了,没有像往常一般规规矩矩地鞠躬,而是摇摇晃晃地走到舞台边缘,蹲下身与第一排的观众平视。
“请支持东京迷宫的这次…和下次演出。”
正好在那的喜多与你对视,明明没什么,她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灼烧。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你恍恍惚惚地俯下身,像舔舐溪面的鹿那样轻吻了喜多被灯光照得亮亮的脸颊。
“谢谢你特意来。”你说。
喜多无力处理这一切了,原地红成了蒸熟的螃蟹,她的心脏疯狂跳动着,眼冒金星地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喜多捂着脑袋,半天都缓不过来。凑近可以听见她的自言自语,“我真是个罪恶的女人”。
喜剧般热闹的结尾并没有就此结束,你亲完喜多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不知是哪位女士第一个大胆地拽住你的领带,你踉跄地跌到台下,却被她们接住了。等演出彻底结束,你的脸颊和衣领上印满了不同色号的口红,像只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