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远铮一针见血:“越重,你现在要控制的不止信息素和情绪,还有你的想法。”
宴越重不解:“什么想法?”
“你太在意游沃和裴拥川的关系。”宴远铮说,“他们俩确实相爱,可那又怎么样?游沃现在在你身边,裴拥川什么都没得到。你才是最后的赢家。”
宴远铮叹了口气:“别被这件事困住,让它翻篇。不是为了游沃,不是为了裴拥川,为了你自己。”
“不可能。”宴越重咬牙切齿地告诉宴远铮。
一提到这件事,就像是自动触发宴越重的雷区,怒火和怨恨瞬间打入每一寸血管,使他全身肌肉都在寸寸暴起炸开。
宴越重激动道:“哪有那么容易翻篇?他们做的事,够我记恨一辈子!我要让他们痛不欲生。”说到这里,他冷笑道:“不是爱得要死吗?我偏将他们分开,我偏要将游沃攥在手里,我要让他们死都没办法葬在一起!轮回都轮回不到一个畜生道里!”
宴远铮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问:“你会后悔吗?”
宴越重:“后悔什么?”
游沃躺在病床上,感受到宴远铮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后悔这么对他。”宴远铮说,“他现在说话也不是,闭嘴也不是,沉默更不对。你的情绪、注意力,恨也好,爱也罢,全部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你确定他有这个命去承受你给的这一切?”
“他没有也得有。”宴越重寒声道,“这是他欠我的。”
宴远铮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因为门外响起了乔伊斯的声音。
“上将,该走了。”
宴远铮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会,先走。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宴越重点头:“我送你。”
“送就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宴远铮说,“对了,有时间去看看隋御,关心关心宋祈尔。虽然宋家失了势,但毕竟宋棋砚还没死,皇帝对宋祈尔也是在意的。”
宴越重冷哼一声:“他要是真在意,根本不可能允许宋祈尔做腺体植入手术,还将怀孕的他送去荣耀试炼。”
“皇帝不知道宋祈尔怀孕的事。”宴远铮说,“这件事被司徒珩瞒了下来。”
“他不知道?”
“我看他的反应,他是不知道的。”宴远铮说,“本来还给司徒珩赐了皇陵安葬,但得知宋祈尔因为荣耀试炼没了孩子后,第二天就挖了司徒珩的坟,将人挫骨扬灰。”
宴越重想了想:“所以,皇帝对宋家到底有没有真情?”
“这个问题,皇帝本人都不知道,我们就别费尽心思钻研了。”宴远铮拍拍宴越重的肩,“你把面子功夫做好,别叫人挑出错处。更何况,我们还需要隋御。”
宴越重点头领命。
自那天以后,宴越重也开始变得很忙,但几乎每晚他都会过来病房陪上游沃一段时间。
游沃这次是新伤旧伤一起找身体算账,情况没到濒死的程度,但也严重到叫他一整个月都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难以自理。
宴越重来的时间大多都是晚上,两人几乎没有在清醒的时刻见过面。
游沃只能感受到他的身影在周围晃动,感受到他粗粝的大手在他脸上、唇间、身体处一寸寸滑过,揉捏。
新的一年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游沃真正恢复意识是在一个大雪肆虐的晚上。
听见他苏醒的消息,宴越重抛下与暨祕进行到一半的约会,不顾风雪,推开了游沃病房的门。
游沃坐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他转头看向宴越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问:“裴拥川怎么样了?”
宴越重被这句话钉在门口,眼底的激动全然凝结成骇人的冰寒。他死死盯着游沃,整张脸浸在沉沉阴郁里,像是窗外的风雪都凝在他的皮肉里。
他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只想知道结果。”游沃说,“这是你答应我的事。”
又是这句话,宴越重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句话。游沃哪里是在催他兑现诺言,根本是在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裴拥川,他根本没办法让游沃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事实!
宴越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游沃硬生生捅出几个大洞,这世间所有的毒药都被游沃洒在他的伤口上,叫他痛得撕心裂肺,筋骨寸断。
“好,好,好。”宴越重又气又笑,表情扭曲且狰狞,“你想知道结果是吗?我让你知道结果。”
说完,宴越重大步流星地走来,不顾游沃病体,粗暴地将人扯下病床。
“中将。”站在门口的主治医师急忙劝阻,“他才刚醒,身体还没——”
“——闭嘴!”
宴越重咆哮发火。
这一声下去,无人再敢阻拦。
宴越重连拽带拖地将游沃塞进舰车里,直奔宴远铮所在的第一区中央塔。
虽然宴越重是宴远铮的弟弟,但他没有申请和报备依旧不能随意闯入第一区。
宴远铮收到戒令时,正控着裴齐源。
“唔——”裴齐源痛哼了一声,黑色蕾丝眼罩处泛起点点濡湿。
宴远铮怜爱地在裴齐源唇上落下一吻,松开手,侧头低低耳语。
下一秒,裴齐源扬起头,全身剧烈一抖。
宴远铮替他松绑和清理,温柔道:“你先休息,我去处理点事。”
裴齐源又抖又喘,晕晕乎乎地点头。宴远铮手握大权,每天等他处理的事太多了。裴齐源巴不得他赶紧走,少来折腾自己。
可裴齐源没想到,今晚这场意外还与他有关。
裴齐源被宴远铮从睡梦中喊醒。
宴远铮替裴齐源穿好外套,蹲下身,将拖鞋套在他的脚上。
“越重和游沃来了。”他说。
裴齐源顿时清醒。
宴远铮起身,摸摸裴齐源的脸颊:“下去见见他们吧。”
不用他说,裴齐源当然是要下去的。只是没等他走出主卧,他便被宴远铮拽住手腕。
“齐源哥。”宴远铮将裴齐源拉到自己身前,语气温和,“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吗?”
裴齐源脸色一冷:“你想说什么?”
宴远铮说:“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
他牵过裴齐源的手,带着人下楼。
楼下刚被清过场,但仍有打斗痕迹残余。
宴越重脸色阴沉地坐在国王椅里,左脸带着鲜红的巴掌印。而游沃,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脚似罚站般站在他身旁。
“游沃!”裴齐源急忙走下楼梯。
但宴远铮稍加使力,便将人轻巧地拽回身旁。
在裴齐源恼怒的目光里,他说:“别急,小心一点。”
话说得很温和,但宴远铮的行动却是强硬,不容反抗的。
他拉着裴齐源坐到沙发上,命机器人给游沃拿了双拖鞋。
“穿上。”宴远铮说。
等游沃穿好拖鞋,宴远铮才冷冷地扫了眼宴越重,警告道:“没有第二次。”
宴越重眉宇阴鸷,他抬头看向裴齐源,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恶意与冰寒:“齐源哥,游沃非要知道你弟弟的情况。这不,我直接带他来找你,你亲口告诉他。”
裴齐源眼底的关切一凝,脸上的表情寸寸消散。
宴越重嘴角勾起畅快且讥讽的笑,他转头看向游沃:“你不很想知道吗?去问啊,问你的齐源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游沃垂头不语,他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宴越重推了他一把,声音骤然拔高:“问啊!”
“你凶他干什么?”裴齐源怒然起身,“他才刚醒,你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你——”
“——齐源。”宴远铮沉声一喊。
涌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截断,裴齐源僵硬着转头,对上宴远铮的视线。
在沉寂的眸色里,裴齐源攥紧手,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你不能让他这么对游沃。他在这样搞下去,游沃真的会死。”
宴远铮转头看向宴越重:“听见了吗?”
宴越重不屑的嗤笑:“听见了。”他起身,将游沃拽到裴齐源眼前。
“不过齐源哥,他现在可不管自己死不死的。”宴越重冷笑道,“他只在乎你的好弟弟到底是死是活。”
游沃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裴齐源:“他怎么样了?”
裴齐源表情苍白,对上游沃眼眸的瞬间,眼底涌出藏不住的愧疚与心虚。
“游沃...”他张了张唇,好半晌才说出一句,“球状物质已经展开,只等我爸爸回来,就可以进行躯体重建。”
游沃心底的重石终于落下,他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肉-体都得到了解放。
泪水在眼底晃动,纵使很想压制喜悦,但他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地上扬。
游沃抿了一下又一下的唇,努力让声线平稳:“好,我知道了。”
宴越重:“光知道这点有什么用?”他看向裴齐源,一扬眉:“齐源哥你把后续的治疗也和他说说啊,免得他总是不放心,以为我要做什么手脚。”
裴齐源瞪向宴越重,如果眼光能杀人,宴越重已经死了千百万次。
“你能不能闭嘴!”裴齐源怒吼道,“你非要让大家都不得安生,都痛苦你才开心是吗?”
“对啊!我就是要这样!”宴越重一脚踹翻茶几,在尖锐的破碎声里,他疯癫且失态道,“既然要痛苦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一个两个,都得陪我!”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量子枪,直顶裴齐源的脑门。
“宴越重!”
“宴越重!”
宴远铮和游沃的声音同时响起。
游沃拉住宴越重的手臂,在宴远铮走过来前,低声道:“够了,我已经知道了,我从今天开始——”
“——够个屁!”宴越重大吼道,“游沃,还不够,完全不够!”
宴远铮的手握住量子枪,命令道:“放下。”
宴越重死死盯着裴齐源:“告诉他。”
裴齐源也恼恨到不行,他扬起下巴,倨傲道:“你有本事就开枪。”
“裴齐源!”宴远铮转头怒声。
“你冲我吼什么吼!”裴齐源一巴掌扇在宴远铮脸上,“是你弟弟拿枪对着我!”
宴越重被这巴掌打愣了神,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愤怒又惊愕:“你敢打我哥?”
“我打他还少了吗?”裴齐源声音比宴越重还高,“你他妈要是我弟弟,我早就把你打死不知多少回了!”
宴越重气到目眦欲裂。
就在两人的大战一触即发时,宴远铮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带有骇人压迫感的‘闭嘴’自他喉间震出。
不止是宴越重和裴齐源受到了威压,就连游沃也感受到了本能的害怕。
在众人脸色的惊变里,宴远铮将争锋相对的两人分开,同时拿掉宴越重手里的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命令道:“裴齐源,告诉游沃。”
裴齐源无比惊诧:“宴远铮你他妈——”
“——告诉他!”宴远铮厉声命令,“不然,你知道后果。”
裴齐源全身一颤,愤怒和恨意使他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可宴远铮却不给他任何缓冲余地,最后一声警告传来:“转过去,告诉他。”
裴齐源喉间泛起血腥气,他将其死死压住,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动。
游沃心疼地看着裴齐源:“没关系的,齐源哥。”
裴齐源眼底的愧疚越发浓郁,他都不敢直视游沃的眼睛,嘴唇动了又动。
少顷,他才艰难开口:“游沃,拥川的躯体被修复后,会进行脑再生手术。”
游沃静静地听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裴齐源语气开始变得哽咽:“进行脑再生手术前,医生会将拥川存储于芯片里的记忆提取出来,将其替换过后,再植入新的人造再生大脑里。”
“替换?替换什么?”
“替换记忆。”裴齐源说,“替换掉所有,有关于你的记忆。”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沃只听轰隆一声,不知是窗外的风雪,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他再度感到耳鸣和目眩,几乎是没有办法保持任何理智,全凭下意识地反应开口:“只有我吗?”
裴齐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几秒后开口:“抱歉,游沃,这是我们和宴越重谈好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