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御坐到床边替宋祈尔顺气:“别生气,小心刀口又崩开。”他暗中递给宴越重眼色,示意先走。
宴越重一挑眉:“行,那祈尔哥你好好休息,我和游沃先走。”
说完,宴越重便要拉着游沃离开。
“等一下!”宋祈尔立即喊住他们。
他看向游沃,眼里不知为何突然晃起泪水。
四目相对间,游沃也眼眶一酸。他挣脱开宴越重的手,走到宋祈尔床边。
宋祈尔握住游沃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想问很多,也想说很多,可话到嘴边,他却开不了口。
现实已然能说明一切苦难和最后的结果。
“我没事。”游沃捏捏宋祈尔的手,鼻腔发酸道,“我刚才看过宝宝了,很可爱,和你也很像。”
宋祈尔流着泪,强扯出一个笑:“当然和我像,这可是我们宋家的孩子。”
听闻此言,宴越重转眸看向隋御。隋御暗中从宴越重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当真。
宋祈尔伸手摸上游沃的肚子,神情酸楚又复杂:“你的孩子也会和你很像的。”他抬眸看向游沃:“一定会。”
游沃露出感激的笑。
可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宴越重却突然从后揽住他的肩。
“当然会和我们像。”宴越重说,“毕竟这是我们的孩子。”
宋祈尔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他目光阴冷地收回手,嘴唇翕动一刹,似是想说什么恶毒的语言。可他的余光还落在游沃的肚子上,只要一想到这个孩子的特殊性,他到嘴边的话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腔的不服和不满。
宋祈尔冷冷一笑:“宴越重,你最好每日都吃斋念佛,好好忏悔你的罪孽。”
宴越重搂住游沃的腰,手掌轻轻护住游沃的肚子,笑了笑:“祈尔哥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说完,宴越重便不管身后的宋祈尔的呼喊,态度强势地将游沃带离房间。
两人围着湖园转了圈,直到天色渐晚才准备离开。
正当他们即将登上舰车之时,宋棋砚的舰车骤然停落在他们旁边。
在看清宋棋砚身形之时,游沃无疑是激动的。当年宋棋砚被关押的太突然,游沃也因此被通缉,被裴齐源藏在第七区不得出。
本以为事态很快就能扭转,可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过了四五年之久。
宋棋砚的脸逐渐在眼前放大,许多回忆纷至沓来。
游沃眼中再度涌起泪水,他哽咽道:“审判长...”
牢狱的蹉跎叫宋棋砚少了许多意气风发,但他依旧是游沃记忆中的模样。
他怜惜地看着游沃,愧疚道:“抱歉。”
游沃摇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地流下来。
宴越重摸摸他的脸,抬眸看向宋棋砚。纵使两人在官场上争锋相对,等奥萨尔皇帝驾崩后,他们之间也必定有一番腥风血雨,可在当下他们依旧得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审判长。”宴越重率先开口。
宋棋砚眼中的情绪收起,十分平静地点点头:“宴上将。”打完招呼,他一点粉饰太平的欲望都没有,直接看向游沃,当着宴越重的面告诉他:“如果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宴越重眸色一沉,搂着游沃的手也骤然收紧。
赶在宴越重开口前,游沃立即扯出一个安心的微笑:“没有的,我很好。”
人过的好不好,不是用嘴说的。但宴越重就站在旁边,宋棋砚也理解游沃。
他不再多言,只是盯着游沃,语气幽深:“好,我知道了。”
宋棋砚站在悬停坪,目送宴家的舰车离开。
舰车里,游沃趴在车窗上,自上而下地与宋棋砚对视。在舰车弹射冲离前,视线里的宋棋砚瞳孔骤然一缩,看向游沃的眼中带着惊愕与担忧。
可他却再也无法看清游沃的脸,只能看见舰车冲离后留在天边的一抹青烟尾气。
宋家新生子的诞生叫奥萨尔皇帝十分开心,身体情况也有好转。一时间,帝国的暗流涌动消散许多,毕竟皇帝未死,他们不敢做得过于明显。
宴越重也因此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游沃和孩子身边。
三月底,宴越重进行了最后一次冰封以及信息素的抽取。这不仅仅是为生产做准备,更是为孩子出生后做准备。
因此这次提取的剂量很大,大到宴越重几乎躺在病床上整整一个月才勉强缓过来。
虽然医疗团队已经尽可能地延长每次提取的时间,降低提取的剂量,但毕竟是信息素提取,其对腺体和身体的损坏是不可逆的,是无论多高级的营养液都难以彻底修复。
最后一次提取结束,宴越重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消瘦颓靡。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强撑着身体,陪着游沃走完孕期最后一段时间。
四月十七,游沃于凌晨的一声惊雷里猝然发动。
一个小时后,雨后初霁,天有异象,备受瞩目的孩子降临于世。
纵使刚出世的孩子无法确认第二性别,但仅凭他刚出世时带来的异动和天象便足以证明这是一个Enigma,是继承了宴越重血脉和力量的Enigma。
奥萨尔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就要为这个孩子授予功勋荣誉,但被宴越重以‘受之有愧、于理不合’等理由拒绝。
待不得不面对的喧闹退去,宴越重才有时间抱着他们的孩子来到游沃面前。
游沃身体里仍有麻醉剂的残留,意识不是很清醒,全身也使不上力,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小脸红红的孩子。
“给我看看。”他迫切道。
宴越重眼眶通红,喜极而泣。他抱着孩子来到游沃面前,让两人脸贴脸。
眼泪夺眶而出,游沃费力地抬起手,可还没等他触碰到孩子,宝宝就似有所感应,直接抓住他的手指。
圆而大的双眼睁开,宝宝漆黑的瞳仁看向游沃,慢慢露出一个憨笑。
宴越重再次落下泪,他激动地看向游沃:“你看,他能感受到你。他好聪明!”
游沃盯着宝宝的瞳孔,压在心口的重石终于落了地。他强撑起上半身,闭上眼,悲喜交加地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宴越重坐在床边,立即搂住游沃。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恨纠葛都在这一刻消失,宴越重抱着爱人,抱着他们的孩子,只觉得从今晚后都是幸福。
为了庆祝这个孩子的诞生,宴越重不仅大做善事、大摆宴席,还主动交出两个区的军权,只为让奥萨尔皇帝同意他告假三个月陪伴孩子。
奥萨尔皇帝怎么可能不准,他喜笑颜开、帝心甚悦,不仅仅是因为收回兵权,更是因为宴越重有了死穴。
就像宋棋砚一样。
有了死穴的人才好拿捏,才好操控。
皇帝的筹谋,宴越重心知肚明,但他并不打算处理。有些事,任其发展才好寻得一击即中的机会。
更何况,他现在的重心也不应该放在皇帝身上。
告假被批准后,宴越重就开始全新全意地投入到照看孩子的生活里。但谁能想到,两只手能托住的小家伙,竟然能有把人折磨到终夜难眠的能量。
即使宴越重早已学习许多育儿知识,可真到实践时,他还是做的一团糟。
好在游沃刀口恢复得不错,一顿顿营养餐吃下去,脸上也有了点肉。
百日宴后,宴越重正式给小家伙定了大名,叫宴承霁。小名则是游沃来定,叫安安。
宴越重对这个孩子有很大的期待,但游沃不一样,他只希望孩子平安健康。
宴越重当然也希望这孩子能够平安健康的过完这一生,只是这毕竟是他的孩子,还是一个Enigma。游沃或许不明白,但他深知,做为一个Enigma,很多事、很多责任是必须要承担的。
而作为父亲,宴越重能做的就是像宴远铮当年为他做的一切那样,在这个孩子羽翼丰满前,尽可能地爬到更高的位置,掌握绝对的权力。
因此,三个月告假期一结束,宴越重就重新回到军区,开始了他的计谋。
纵使宴越重重新开始忙碌,但他仍旧会每晚都回来陪游沃和孩子,即使只有十分钟,他也一定会回家。
许是因为过度劳累,宴越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抽时间找来医疗团队检查,结果正如他所料,是因为劳累,以及之前几次的腺-液提取。
医疗团队为他开了药,但是由于宴越重停不下来,药效并不显著。
直到安安需要去注射人生里的第一支疫苗和芯片,宴越重才勉强安排出一整天完整的时间陪伴。
清晨时分,刚结束作战会议的宴越重风尘扑扑地赶回家,推开房门后,他看见游沃正坐在床边发愣。
晨光透过落地窗沐浴在他身上,将他头顶处细小的绒毛照亮。
宴越重看得心头一软,终日的劳累瞬间消散。
他脱下手套,缓步走过去,摸摸游沃的脸:“怎么了?”
没等游沃开口,宴越重就这手里的濡湿抬起游沃的脸,皱眉问:“怎么哭了?”
游沃失魂落魄地看向他,嘴唇蠕动,很轻地念了两个字。
“什么?”宴越重俯下身想听清。
宴越重的脸在瞳孔里骤然放大,游沃心头重重一颤,混沌的大脑瞬时清醒。
他闭上嘴,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地看向宴越重。
几秒后,宴越重心领神会,摘掉晶体镜片,关闭掉身上的监测器。
直到这时,游沃才开口低声问:“可以不注射芯片吗?”
宴越重表情一滞,看向游沃的眼眸染上复杂的情绪。
游沃握住宴越重的手,眸光期盼地看向他:“可以吗?”他顿了顿,语气哽咽:“我不想他还那么小就受到帝国的掌控,宴越重,我不想。”
游沃的依赖,游沃的祈求,游沃的眼泪都叫宴越重丢盔弃甲。
他立即捧起游沃的脸,低头吻上游沃的唇:“好,我来想办法。”
“谢谢。”游沃立即抱住宴越重。
宴越重身体一僵,欣喜和激动自他眼底迸出。
他用力将游沃抱紧,但很快,又忍不住将游沃压进床里,低身与游沃接吻。
因为怀孕,游沃身上的肉变得很软很软,气味也是温暖而甜腻的奶味。
宴越重对此早已急不可耐,他摸向游沃腰间,问:“安安呢?”
游沃似还是不适应亲密接触,隐忍地皱起眉,低喘道:“在花园散步。”
安安特别喜欢接触外面的世界,跟小狗似的,每天早中晚都必须要出去散步放风,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起步。
宴越重心下了然,他重重地咬弄着游沃的唇,哑声道:“你乖一点。”
游沃紧紧闭上双眼,喉音黏重地应了声。
这样的游沃真的太乖了,乖到宴越重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但他又舍不得,只能在那一双软唇上撕咬碾磨。
许是一时没控制好力度,很快,宴越重便在唇间尝到血腥气。
他抬起头,想替游沃摸摸伤口,可就在抬眼的瞬间,他全身泛起惊恐的冷颤。
游沃嘴里不断溢出鲜血。
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游沃终于忍不住身体里毒性的翻涌,抓着宴越重的衬衣,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宴越重的视线立即被鲜血浸染,他张开嘴,想喊人,可却怎么也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垂眸往下一看,只见自己的胸膛上正在流淌着鲜血,但这股鲜血并不来自游沃,而是...而是来自他自己。
宴越重怔愣地抬起手,朝自己唇边摸了下。
同样的黑血布满指尖。
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宴越重移开手,看向躺在他身下的游沃。
游沃冲宴越重露出一个充满讥讽又畅快的笑,他伸出手,将宴越重狠狠拽了下来。
下一秒,耳边呼啸而过一道疾风。
刀尖刺入腺体,游沃拼尽全力,四肢并用地将宴越重压进怀里,用力地吻着他,将毒血送进他身体里的同时,用画满禁锢图腾的晶石刀一寸寸割开宴越重的腺体。
起初,宴越重还能暴怒而起,可随着晶石刀的刺入,他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像是被人强行压进某种阵法。
他嘶吼道:“游沃!”
可没有用,游沃恨他,恨到愿意牺牲自己,来将他拽进地狱。
晶石刀被寸寸插入宴越重的第七颈椎处,游沃已经痛到意识涣散,但他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将宴越重囚禁在怀里。
“宴越重,我真的恨你。”游沃看着逐渐消失的天花板,哭一般扯出一个笑,“我根本不想...不想和你一起死,可是为了安安...我必须、必须这样做。”
宴越重体内的意识疯狂叫喊着,他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流失,他腺体里圣水的流走。
他不甘,他愤怒,他疯狂想要挣扎,可他没有一点力气。
他不想死,他不想才刚拥有幸福,就这样失去。
宴越重调动全身力气开口:“安安...我们的孩子...我保护他...”
他知道游沃在意孩子,也试图用孩子让游沃心软。
可等待宴越重的是刺入更深的晶石刀。
宴越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眸骤然瞪大。
游沃抬起头,近乎是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安安不是你的,是我和拥川的孩子。”
“噗——”
宴越重再度喷出一口血。
而游沃的力气也在这一刻用尽。
两人重重砸进柔软的大床里,砸进阳光洒落的剪影里。
游沃努力睁开眼,看向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可是他看不清,他怎么也看不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视线被白光吞没,然后...然后那双茶色的晶石之眼再度显现。
裴拥川伸出手,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不会再有痛苦了,游沃。”
游沃怔愣地看着他,在嗬嗬的喘气声里,他哇的一声崩溃大哭。随后,不顾身后宴越重的大喊,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跑上前,用力抱紧裴拥川。
“拥川!拥川!”游沃像是刚找到珍宝的孩子,紧抱着裴拥川不放手,满心满眼都是他。
裴拥川落下汹涌的泪水,他伸手抱紧游沃,弯下腰,在他发旋处落下轻颤的吻。
游沃哭喊着:“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他太痛苦了,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也对他太残忍,他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
在游沃的祈求下,裴拥川收回想将他推回尘世间的手,闭上眼,将他用力攥紧怀里:“好,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温柔而轻软的白云将两人包裹,圣洁的光芒自云层间闪现,轻灵的声音流转。
泠泠——
泠泠——
泠泠——
耀眼的日光洒在刻画着命理之盘的晷盘上,随着晷盘的转动,躺在其中的婴儿也开始发出咯咯的笑声。
整齐划一的下跪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身着红袍的众人,在前方的黑红长袍者的带领下高呼:
“恭迎自由之主!”
他们的跪拜,他们的高呼将晷盘上的宝宝吓了一跳,他瘪瘪嘴,眼珠子滴溜转着,想找带着柔软气息的父亲。
可直到这时,他才惊觉周围都是陌生的气息。这个意识叫他嘴巴往下一压,眼泪瞬时涌了出来。
而随着眼泪的滴落,原本黑色的瞳仁逐渐褪色,展露出其原本的色彩。
似最纯粹茶色晶石的眼眸镶嵌在孩子的眼中,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叫日光都黯淡,比最稀有的晶石都耀眼。
众人不敢窥其锋芒,只得跪伏长拜,恭敬虔诚地大喊:“恭迎自由之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