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人杰,你这话不对。”童无厌强吸口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道,“二爷爱听戏,我童大跟着他,字没认全,戏倒是听了不少。几十年别人的悲欢离合看下来,不外乎一句话:小人物不得好活,大人物多不得好死。”
“雷,人,杰……”雷阿公一字一顿,忽然自嘲道,“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在这个化骨厂,所有人,恨我的,怕我的,敬我的,都叫我雷阿公!时日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七老八十的阿公了,谁还记得,我今年不过三十九,都还没到知命之年呢。”
他拿起扁葫芦,一口气将剩余的酒都喝完了,才抹抹嘴皮子,咕哝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同……”他又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吗?”
“雷阿公有高见?”
“你输在一个蠢字。”
“世上大部分人,可以共患难但不能共富贵,因为权力的味道,实在太诱人。”雷阿公点到即止,“好在你虽然蠢,但又没有蠢到底,否则我们也没机会在这里见面。”他话题又一转,“不过机会不可能永远等着你,做不到……”
“什么机会?不做人做条狗的机会?”
雷阿公正色道:“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哈哈哈哈,雷人杰,你啊,真是一眼活到头了。”童无厌再次豪横地大笑起来。
他身上的铁链呛啷啷响个不停,在这般阒寂阴森,腐朽腥秽的死牢里,听上去,也像一场变调的讥笑,“以前,尽管你仗着手上那点功夫,抢女人,抢功劳,抢权利,飞扬跋扈,嚣张狠辣,杀人如麻。但至少你不欺辱孤寡,不疑忌同僚,不抛弃兄弟,也算是帮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如今却连个说客都做不好!看来,这化骨厂,化得是你雷人杰的一身傲骨啊!”
“童无厌,我们俩其实很像,都无妻无子,无夫无母,孑然……哦,你比我好点,你还有个算不上多亲厚的兄弟,还有健康的身体,一身武艺。”雷阿公站起身,一瘸一拐踱到木栅前,“六亲冷淡的人,最是有一腔孤勇,无惧生死。今日即便我把童欢喜带来,杀死在你眼前,估计你依然会选择你所选的。”他的语调一下子变得阴冷,没瞎的那只眼睛,仿佛一点森寒的鬼火,紧盯住童无厌,一个字一个字道,“你想求名,求一个,誉满江湖的虚名。”
寂。
沉寂。
万物都死去了一般的沉寂。
没有风,没有声息,没有生机,连呼吸都似被冻住了。
逢春觉得自己在这种死一般的沉寂中,耳边都似感受到了空气的流淌,这让他感觉窒息。他想喘息,想吼叫,想将一腔无名却鲜活的感情从肺腑里肆意地、快意地吼出来,然后他刚张开嘴,就被花错一把捂住了。
对方还向他递了个‘噤声’的警告眼色。
东丁牢房木栅上挂着的风灯,透着昏黄的灯光。雷阿公站在灯旁,脸色变得和童无厌一样,蜡渣儿黄。当然,躲在西丑房的花错二人是看不到这些的,他们只能看到雷阿公稍显佝偻的身形,还有地上拉长的变形的影子。
这甚至让花错产生一种错觉:这人的一生都被禁锢在了死牢这一撮灯光中。
最终,还是雷阿公打破了这种死寂,他声音响起的刹那,这个像是突然落入无间地狱的死牢又赫然回到了人间。
他道:“如今我既然知道,当然要加以利用一下。不过看在当年我们曾一同出生入死,我再给你一个时辰考虑。”
童无厌冷哼一声,话题终于拐到了花错二人感兴趣的方向:“我说过,我不知道小夫人那时去了哪,也不知道是谁在帮她,更不清楚……”
“别急着回答。”雷阿公打断道,声音非常低沉,“一个时辰,你可以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就算你问我百遍、千遍、万遍,我还是那句话……”童无厌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什,什么人?”来人正是陈秃子,看到童无厌牢房前的身形,先是色厉内荏的大喝了一声,等看清雷阿公的样子后,他骇然生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都能看到他纸一般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阿公?您,您老人家怎么?您不是,不是去吃……”
雷阿公厉声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陈秃子在片刻的惊慌后,连滚带爬冲到雷阿公面前,急切喊道:“阿公,阿公!不好了,有贼人闯进来了!”
雷阿公抬起他那眼皮耷拉,眼神阴森又犀利的独眼,问道:“什么人?”
陈秃子心念电转:
虎穴被封了,北牢自己刚探查过,没看到逢春二人。那么他们只可能躲在死牢,观阿公的情况,应当是还未发现他们。以那二人的功夫,要杀自己……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如何把自己从这事中摘出来。
——并且隐瞒住俩暗娼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忙摇头道:“有十几个人,都带着面具,认不出是什么人!其中有两个贼子最是凶狠,一招就杀了老来子他们。”
雷阿公又问道:“现在在哪儿?”
陈秃子吞吞口水,心里暗暗叫苦,结结巴巴道:“在,在马,马厩院那边。”
雷阿公奇道:“怎么进来的?”
陈秃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低垂着头颤声道:“对,对上了暗号,又伪造了令牌。”
闻言,雷阿公冷笑一声道:“看来,等此间事了,该好好清理一遍厂内了。通知凌虚楼那边了?”
“通,通知了。阿公,我们……”
雷阿公手搭上扁葫芦,才想起里面的新酿丁香已经喝完了。
旁人只道丁香饭铺售卖的丁香酒,辛辣甘美,物美价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扁葫芦里的丁香酒尤足动人,让人不饮而醉。入口香沁心脾不止,还有活血化瘀,散寒止痛的功效。那是丁老九在有一次发现他为陈年旧伤所苦,每到天阴潮湿或换季的时候,断足处就肿痛难忍,动弹不得,特意跑了一趟皋涂镇,求了‘四翁楼’的大匠,单独为他酿制的。
他还记得,丁老九第一次把那额外加了红花、莪术等药材的丁香酒递给他时,不无得意说这可是我婆娘几经失败,前后花费了几十斗上好糯米,好不容易才酿成的!久服不但令人轻健,蠲除万病,还延年益寿呢。
这世间,怕是再没添了红花、莪术的丁香酒了。
雷阿公狠狠咳了一声,‘咔’吐了口浓痰,像吐掉了那仅剩的人性,才转首冲童无厌道:“敝厂贵客临门,老头子要前去奉陪一二。童大,一个时辰,你可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