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佳人的这个问题,花错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看好戏一般保持着抱臂的姿势。
阿弃摸了摸有点乱的胡髭,赧然道:“那肯定是那厮胡诌的。我,我当时被扣在花船上,怎么可能分身去接你?”
花佳人讶然:“扣在……花船上?”
“那个逍遥鬼逢春,不知道为何,我看着他就心里发毛,所以你阿兄跟踪他时我就没去……你们都知道的,我那轻身功夫,不足一提。”阿弃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想去找老秋他们,就在握香台转了转。谁知道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城隍庙那一带。你们是不知道,那附近,停满了各式各样串着灯彩的大船。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就是青冥里最出名的花船柳舫,水上温柔乡。我,我就想着去开开眼界……”
花错凝视着他,冷不丁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被扣下了?是白吃白喝了?还是睡了小花娘不给银子?”
阿弃一拍桌案站起身,怒叱:“胡说,我小剑神是那般无赖无耻的人吗?”
花错点头,继续凝视着他道:“那你说,你为何被扣下了?”
阿弃夸张地叫了一声,站在桌边挤眉弄眼,神情更是夸张:“你俩说巧不巧,我正准备上船呢,就见到城隍庙墙根处,有几个败类扯着一个小娘子就往一艘花船上拖。那小娘子喉咙都喊哑了,衣服都被撕裂了好多处,可左近那么多人都不敢上前,最后还是靠我这个义薄云天,锄强扶弱的小剑神,使了点神通,把那几个混子给打跑了。”
花佳人很捧场地鼓了鼓掌,兴兴头道:“英雄救美呢,阿弃哥哥真厉害,后来呢?”
“……”阿弃脸色有一瞬间僵硬,硬着头皮继续道,“后来,那小娘子非说什么‘救命之恩,杀身难报,必要以身相许’,硬拉着我不让走啊!可我小剑神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吗?我当然拒绝啦,更何况本小剑神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即便那小娘子花儿一般娇,天仙儿一般美,我小剑神也是抵死不从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甚至抹了把脸准备摆出一副悲壮的神情,绘影绘声地现编一段,花佳人就好似完全被这不入流的故事给吸引了,急催道:“然后呢?阿弃哥哥快说啊!”
“然后,然后那小娘子红颜一怒,就把我嘴皮子给咬了,喏……”滚刀肉阿弃自暴自弃地把嘴往前伸了伸,“得宝儿,帮哥哥看看,是不是伤得很重?”
边上的花错冷笑出声:“好玩吗?”
花佳人和阿弃听着这声冷笑,心头都有点发怵,两人打了会眉眼官司,最后还是花佳人嘴一嘟,很不服气地戟指道:“阿兄偏心,明明是阿弃先胡说乱诌的,你不凶他,你凶我!”
“……”阿弃清了清嗓子,垮着脸涩声道,“得宝儿,你阿兄,是在凶我呢。”
忽听一人道:“谁敢凶我的得宝儿?”
花佳人一听,脸上顿时浮起了一种情真意切的笑意,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一眨眼,笑靥如花:“小剪子!”
“得宝儿,有没有想我啊?”一向作男装打扮的颜夷简,身形一晃就越过身前的颜戟,俏不伶仃出现在了几人眼前。一双妙目直直落在花佳人身上,然后单手一伸,俏生生道,“喏,给你!”
“给我?是什么?”花佳人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颜夷简掌心中,华贵精美,宝光四射的红玉金簪,神情中茫然之色更浓,奇道,“为什么送我簪子?”
颜夷简将簪子往前递了递,问道:“好看吗?”
——凌空飞凤红玉金簪,用最时兴的掐丝工艺打造而成,金片上压有极繁缛纹饰,飞凤口衔红玉宝石,身上翠绕珠团,作凌空腾飞之状。
——确实好看。
——而且昂贵。
花佳人老实而乖巧地点点头:“好看,不过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颜夷简皱起眉:“你不喜欢?”
花佳人看看簪子又看看颜夷简,再次点点头:“喜欢的。”
“喜欢为什么不收?”颜夷简不解,甚至有点不高兴,“我特意买来送你的。”
花佳人操作轮椅微微退开一点,腰背挺得笔直,很认真问道:“可是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
“看到它好看,特别适合你,就送了。”颜夷简脾气上来了,捏着金簪坚持道,“是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才能送你礼物?”她格外强调道,“这是我送你的簪子呢!”
花佳人盯住她看了一会,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才‘噗嗤’一笑,美得似一片斜阳轻移到她脸上:“那你帮我簪起来啊,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看呢!”
颜夷简登时也笑开了,虎牙尖尖,又是那种略显轻浮,但格外亮亮的艳艳的笑:“这里没有镜子呢……”
“这楼的主人给我安排了卧房,你推我过去吧。”
“好啊。”颜夷简忙不迭道,随意跟几人招呼一声,边推着轮椅边和花佳人嘀嘀咕咕,“得宝儿,我明天要回逍遥岛了,你去我家玩好不好?”
花佳人微侧过头:“走得那么急吗?”
“是啊,家里送了消息过来,要我和二哥即刻返回……还有,我大哥五月要成亲哩,到时候肯定非常热闹,比这里好玩多了,去嘛去嘛,好不好?”
“这个我要和阿兄商量一下呢……”
“我跟你说,逍遥岛可多好玩的呢,你要是不去……”
“二公子要回逍遥岛了?”花错看着两人走出好远,风声中不再有隐约的嘀咕声传来,才转向颜戟问道,“听三小姐的意思,明天一早就走?”
颜戟一如既往彬彬有礼,也没有刻意掩饰眉眼间的悒色:“家里确实出了点急事。”毕竟是家事,他简单一句含糊带过之后,才话题一转,苦笑着道,“花兄的江山第一,我怕是没这个口福喽。”
闻言,阿弃哈哈哈大笑起来:“那不正好便宜了我?”他拍了拍颜戟的肩膀,贼兮兮道,“二公子放心,你那份,我替你喝了!”
笑谈风雅的颜二公子丢了个很不风雅的白眼,才冲花错一拱手,正色道:“花兄,其实我此来,是想正式邀请你们去逍遥岛游玩的。”
“我和阿弃?”花错和阿弃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去逍遥岛?”
“正是!”颜戟娓娓解释道,“五月是家兄大喜的日子,到时候,江湖一众高手,各路英豪都会出席,有武当山掌教守阙真人;无右楼楼主薛墨饬还有他的一应得力干将;六合堂总堂主梅不谢,幺公子苏隐尘;唐老奶奶;还有刑部神捕‘一线疯’钱无闷,‘剖几刀’何赐病,‘千金鼻’谈古道他们……”他几乎把现今武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名都点了一遍,还另外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酩酊派现在的帮主,金络勾陈沈踏香,眠花宫的玄衣温侯……那可都是些传说中,等闲难得一见的人物,你们就不想见见?”
阿弃又在摸他下巴上那片有点邋遢的胡髭:“这个沈略,还有什么玄衣温侯,不是今天才见过吗?我感觉,也就那样吧。”他的脸色有点不以为然,“我算是发现了,这江湖啊,太多欺世盗名之辈了,名头越响,不代表本事越强!这手上功夫,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小爷呢。”
“如此就更要去了呢。”颜戟忙进一步补充道,“盟里将此次大喜作为顶重要的大事操办,为了让各路英豪能不虚一行,家父额外设了一项‘以武会友’的活动,并承诺,只要能在活动中获得前三,不管是谁,都可进入逍遥岛的稽古阁,挑选一件东西带走,名兵利器,功法秘籍,古董珍玩,极品奇物……反正只要稽古阁里有的,随便选。”
阿弃讶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止呢。”颜戟自己都越说越兴奋,“如果对这些身外之物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让盟里协助办一件事,只要不违律法规条,江湖道义,人伦纲常。”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音又是遗憾又是期待,“稽古阁是逍遥岛最尊荣之处,只有为盟里立下大功大业者,才有资格踏入。平日里,家父教导我们几兄妹极为严格,我到现在都没机会进去呢。”
他看阿弃有点意动,更加孜孜不倦劝说道:“而且,逍遥岛地处东海,岛上山明水秀,风光奇绝,花坞酒市,旗亭渔村,可是苏子瞻都言不尽意的江南风光。而且五月又是岛上风光最好的时候,不暖不寒天气,浅桃深杏如妆,处处花香扑鼻,鸟语留人……阿弃和花兄要是没有其他计划,何不登岛一游?”
阿弃被他一说,不禁神往,用手肘撞撞花错;“小爷,我想去。”
花错刚张了张嘴,随着他这一动作硬生生一顿,诧然道:“你想去就去啊。”
“那你呢?”他看花错似有点云里雾里,忙强调道,“我可是小爷你的人,你若不去,我去干嘛。”
花错:“……”
颜戟:“……”
他心里有点莫名违和,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但神识打结也没瞧出个所以然,索性把那怪异的感觉撇到一边,目光直直落在花错脸上,满眼期待,连声音都轻柔了几分:“花兄,去吧……”
盛意拳拳之下,花错到底松了口:“可是我要先去一趟杭州。”
“这不打紧。”颜戟一看有戏,忙呵呵笑道,“我大哥五月十六才大婚,还有二十多天呢,从杭州到逍遥岛最多也就两日脚程。花兄大可先去杭州办事,等事办完,再转道去逍遥岛。”
“那就这般说定了,我和小爷先去杭州,再去逍遥岛。”阿弃转而问花错,“小爷,我们几时启程去杭州?”
花错本不想理他,看他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很心急?”
“小爷,那可是杭州啊,杭州!”阿弃一听,一把握住花错的双肩,使劲晃了晃,只差把人从凳子上薅起来,“三十六条花柳巷,纸醉金迷粉黛丛!多少英雄豪杰心目中最向往的温柔乡,摄魂台啊,你以为我小剑神千里迢迢,从兴庆府赶来江南,是为了什么?”
花错不着痕迹地接话道:“就为了去杭州的三十六条花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