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狠狠点了点头。
颜戟也好奇心大起,一叠声问道:“去那里做什么?你们兴庆府没有妓院吗?这些青楼楚馆,不都一个样子?有什么好看的。杭州的是有什么三头六臂,还值得你不远万里而来?”
“二公子,你这话一听就是个外行。”阿弃有点得意忘形,对着颜戟指指点点,“我跟你说,这各处的青楼楚馆,可大有文章。比如……”
阿弃正准备自吹自擂一番,突然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怵得他如躲凌空飞枪一般,‘唰’一个起身,凭直觉一下锁定花错,满眼警惕。
却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看他看过来,很是漫不经心应和一句:“如此说来,我们阿弃倒是风流阵中行家了。”
“我也就是嘴上说说……”阿弃此时老实得不得了,狂摇头解释道,“茫茫江湖,藐藐孤身,我如今虽然二十有三,却从未踏足过那等烟花之地。”
花错看着他即便满面胡髭,也依然阵白阵红的脸,还有那过于诡异、古怪的神情举止,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阿弃继续摇头:“没什么。”
花错虚空一指:“那你战得这么笔笔直的,在干嘛?交代罪行?”
阿弃继续摇头:“没什么。”
随后又发现这般回答有点欠妥,忙找补道,“哦,我就是希望小爷明白,虽然我对花街柳巷的内里勾当,略知一二。但那不过因为我幼时无父无母,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不得已在烟花风月勾栏场所讨生活。但我小剑神,绝对是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条好汉……”
花错被他这一通莫名卖惨给整懵了,随后一想,又被气笑了:“所以你想说你虽然混迹楚馆秦楼,日日调脂弄粉,但却清清白白,并没和什么妓女娼家纠缠不清?”
阿弃心虚着奉承道:“小爷英明!”
“胡说八道什么啊。”花错又用他那双黑白分明,眼底浮花的漂亮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阿弃,而后忽然一笑,“你不知吗?在我朝,那些能著棋、写字、分茶、弹琴、擅歌宫词的娼妓,风流模样总堪怜,可是士大夫贵族子弟追捧的对象,连皇家,都对女伎诸多吹捧,情有独钟。更何况……”
他徐徐站起身,手指搭在腰际轻轻叩了叩,接着道,“青衫愁苦,红粉怜才,狎妓宿娼在士子眼里,更是一大风流韵事。那些青楼楚馆,可是他们最理想的精神乐园呢。”
阿弃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问道:“听小爷的意思,你去过?”
花错点点头:“不止杭州的三十六条花柳巷,京师的桃花洞,御街东西朱雀门外,下桥南、北两斜街,我都去过。”
阿弃的神情明显有点不可置信,也和颜戟一样,一叠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去干什么?和谁去的?你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当初让你去看乌青街聚景楼的女妓,你不是都不乐意吗?……”
“你问那么多,想去?”花错眼中充满了笑意,并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我带你去。”
阿弃冷笑一声,眼中却似下了一层薄霜:“不过烟花巷子,当谁没去过?”
“我啊,我就没去过。”颜戟趁机插话道,“还有你刚才不也说没去过吗?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阿弃,要么就是你刚才撒谎了,要么就是你现在在嘴硬。”
花错看一眼神色明显不虞的阿弃,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了。
他突然发现,让人吃瘪这种幼稚又无聊的行为,若是用在某些特定的人身上,确实有益身心,难怪这人以前总那么喜欢犯浑。
不过好在花错没有赶尽杀绝的爱好,又或者他也发现了,若是再闹下去,这人恐怕真要恼了。所以他点到即止,见好就收,转而冲颜戟一抱拳:“承蒙二公子相邀,五月我必上岛一聚。恐怕到时候,还要麻烦二公子多多关照。”
“花兄,见外了啊!你肯答应,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呢。”颜戟一脸喜气,由衷地道,“家父和兄长爱才,对青年才俊,更是极为敬重……”
“景休。”花错突然叫了一声颜戟的表字,淡淡道,“我是因为与你相谈投契,才相约一赴,和旁人旁事并没什么关系。”
颜戟微讶出声,神情明显愣怔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颜戟在自在盟的位置,其实有点尴尬。他的兄长颜战,少年才俊,文采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又将继承盟主之位,是江湖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领头人物。他的小妹颜夷简,美丽聪慧讨人欢喜之余,还是他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子。反观他自己,就像所有的万年老二一样,不管做什么好似都差了那么一点,交游广阔但没有真正能引为知己的,文才武艺又远没有他兄长那般惊才绝艳,所以从小到大,他总是被忽略的一个。
这让他在与人结交时,总是下意识觉得,对方愿意与他相交,不过是看在自在盟,他父亲,或者他兄长的人情面子上。当然,他也试过打破这种尴尬。一如当日在归去来兮,他面对自己敬仰神往日久的沈略,也是主动去攀谈的。但真的在青冥里和对方进一步深交之后,对方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点到即止的疏离感,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挫败。
可花错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因为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
而且旁观花错这段时间的为人处事,颜戟非常确定,花错所言非虚——这个即便在江湖上寂寂无名,但武功深不可测的青年,自有一股翛然出尘傲气——他若不愿意,天下无人能强迫。
颜戟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发烫。
——这种生平第一次被他人引为好友的感觉,可真奇妙啊!
他心神受到极大撞击,脑中的念头杂乱无章。为了掩饰失态,他极快的垂下头,但又倏然抬起,而后退后一步,郑重一揖,坦然致歉:“是景休一叶障目,差点辜负了花兄的一番真义。下次见面,必定自罚三杯,不,三缸。”
花错难得打趣一句:“我可没有三缸江山第一给你喝。”
阿弃更是揶揄道:“我看,你就是想骗小爷的酒喝吧?”
颜戟哈哈大笑起来:“我爹虽然不擅饮酒,但你们不知道吧?我自在盟可是有饮中八仙呢,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酒妖、酒狂、酒怪、酒豪、酒丐、酒魔、酒痴,酒侠,那可都是我自在盟的人。你说,逍遥岛可能缺酒吗?”
“什么饮中八仙?”阿弃奇道,“我怎么从没听过?”
“那自然是因为……”颜戟正想细说分明,眼角一瞥,发现花错好像也有了莫大的兴趣,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特意卖个关子,“下次有机会了,我给你和花兄引见引见。”他话题一转,从随身佩囊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予花错手上,“退思,这是登逍遥岛的信物,你们到杭州后,可前往杭州港,随便找个船工,对方看到此玉牌,自会送你们上岛。”他忙又解释道,“你们不要误会,说起来,我是应该去接你们的。但实不相瞒,此次我兄妹之所以急着回去,是因为我娘的旧疾犯了……加上兄长大婚,千头万绪,我怕到时候抽不开身。”
花错接过玉牌,往阿弃腰际一塞,不甚熟练地宽慰一句:“景休不必介怀。更何况我和阿弃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能照顾不好自己?”正说着话,突然传来一阵打更声,他遂起身告辞道,“此处湿气大,得宝儿的腿有点不舒服……”
阿弃忙道:“那我也去看看得宝儿?”
花错眄他一眼:“你懂艾灸?”
阿弃讪讪:“不懂……”
花错不容置疑:“那就别捣乱。”
被质疑为捣乱的阿弃,站在门口看着花错消失在廊庑拐角,才突然问道:“二公子,你觉得小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兄?”
“对。”
颜戟想了想,认真道:“他武功非常好。”
阿弃点点头。
颜戟继续道:“心思细腻,观察敏锐,胸有沟壑。”
阿弃继续点点头。
颜戟一口气道:“聪明,强大,坚韧,率直,纯真,温柔,教养好,脾气好,长得还特别好……”
他刚开始说的时候,阿弃还极为赞同,但当他说出温柔、脾气好这些词汇的时候,阿弃的眼神明显变了,到后面更是忍不住出声截道:“温柔?脾气好?你说谁?”
“花兄啊。”
阿弃满脸不可置信:“就他那个动不动甩脸子,特别难伺候的个性,这还脾气好?那我不是顶顶温柔了?”
颜戟拍掉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颇有点无奈:“阿弃,这有什么值得争的?”
“谁争了?我才发现,你这人,你这是……盲目的迷恋!”
“迷恋?谁?”颜戟故作不解,轮到他揶揄道,“阿弃……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不一样,小爷对我,可有救命之恩的。”阿弃嘿声道,“走吧走吧,跟你说那么多也没用。明天一早不是要赶路吗,还不赶紧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