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热闹,就有凄凉。
比如说被王阿丑一家围住,拳打脚踢的阿弃,想起刚才干脆利落退开几步,而后斜倚着马车,抱臂袖手冷眼旁观的花错,整颗心,就像泡在了秋风秋雨中,凄凄凉凉,十分苦楚。
本着我不好过,别人也休想好过的扭曲心理,他伏身避过屠夫的又一拳后,五指紧骈,呼一掌向前拍去。
这一掌,带了内劲。
若真就是普通的流氓地痞,根本躲不开。
屠夫好似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格,呆了一呆。但马上,他就被人一拉衣领,丢了出去。
救了他一命的人,是那个斯文些的八字胡,但一出手,就把两百斤重的屠夫当抹布一样甩了出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空手对上阿弃。
这一声暴喝如同一个进击的信号,原本在阿弃左侧的更夫,以及在阿弃背后一身青的衙差,一个手中短棍一转,瞬间变成了一把短刀,刺向阿弃颈侧。另一个手中铁尺,则直接砸向阿弃后背。
而被八字胡扔出去的屠夫,更是当空一个鹞子翻身,身形急沉间隙,一脚踢向阿弃面门。
“阿兄,这好像是无右楼的五高手哦,你觉得阿弃他……”花佳人趴在窗沿上,看着场面陡然由肉搏变成了暗算,神色间倒不见多大忧虑,甚至还有点笑意。
可才看了几息,她就笑不出来了,脸上表情越来越凝重,等到阿弃身形起落间,脚踩凌波微步,一连换过好几个方位,避开几人的围攻,然后陡地一个翻身,空手抓着衙差的铁尺架住更夫的短刀,同一时间,一脚踢中屠夫的脖子。在这个过程中,他左手甚至随意戳出一指,指劲一分为二,一道射向挥拳击打过来的八字胡,一道射向拄着拐杖,依然颤颤巍巍的老丐公。
那个粉头站在人群内围,离几人较近,不幸被指风险险刮过,凭空被割断了额前一绺秀发不止,脸颊甚至都留下了一道红痕。
花佳人在粉头高亢尖锐的惊叫声中,扯了扯花错的衣服,压低声音道:“阿兄,阿弃的身法,我看着好眼熟啊,总觉得在哪见过。”
“博、杂、精、奇,是我对他武功的评价。”
花佳人低喃:“博、杂、精、奇……”她一开始很有些迷茫,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还是震惊了一下,“是他?真的是他?”
花错捻起手中的花生往嘴里一抛:“不是那个自大狂还能有谁?”
“你早知道了?”
“在归去来兮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此人极为熟悉。”花错细嚼花生,一副此心漠焉冥焉,不以为然的样子,“之后在皋涂镇,我就完全确定了。更何况,你看他现在这样,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花佳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阿弃,愤怒之余又有点踌躇:“阿兄,那我后来问你,你为什么还不跟我说实话?”
花错将剥好的花生送至她跟前:“五香味的,尝尝。”
“我不吃,太干了。”花佳人对阿弃的真实身份早有怀疑,如今尘埃落定,除了一开始那一下震惊之外,倒也算接受良好。只是想到花错从始至终模糊暧昧的态度,如今对这个话题更是直接避而不答,这让她内心又升起一阵疑惑。她盯着阿弃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兄明知他不安好心,怎么还把人带在身边?”
“越是危险的人当然越要放在眼皮底下,紧紧看住了,他才不敢搞那么多幺蛾子。”
说话间,花错食指抵住拇指一弹,手中花生急若飞矢,打向广和居斜对面一扇留了一道缝的窗户,而后就听得‘哐当’一声,其中一扇被打得直接掉了下来,落到街上,几近粉碎。
花佳人看着窗后疾闪而没的那道黑影,轻‘咦’了一声:“阿兄,那不是……”
花错将食指竖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身子一如穿云飞鸿,急腾而起,直取那栋小楼。
因为小楼距离他身处的普济街尚有几十步距离,花错在掠过一众人群时,足尖随意在其中一人头上借力一点,对方只觉一座大山倏忽压下,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噗’射出一口血箭之外,其他几窍更是一注一注淌下血来。
而此时,花错亦掠到了那扇窗户跟前。
可他只来得及瞥上一眼,就见窗后银芒一闪,一柄小刀冲着他的面门就射了过来。
而后,‘砰’一声,凭空炸开。
好在花错极其警惕,飞掠过程中,特意存了一口真气。
此时脚尖一点墙壁,身如斜风溯狂澜般往后急退之余,手中那把花生亦被他灌注了真力,向着小刀炸出的碎片射了过去。
花生击中碎片,而后钉入墙壁、地面、窗格,还有一些,则直接射向房内。
但毕竟因为这一阻,等花错落至地面再弹射而起,自窗户跃入时,这间布置普通没有任何特色的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仅余一丝异香,似霜中寒梅,香里带点冷。
花错手指沾了点地板上的血迹,放到鼻尖闻了闻。
这血味道有点怪异,膻腥味不重,香味很浓。这让他立即辨出了这香味,正是梅少虞身上的返魂梅。
——可梅少虞没有要杀他的理由,难道她是冲着阿弃来的?
——可眼下和阿弃在下面纠缠的明明是无右楼的人。
——有没有可能,萧晚归和梅少虞联手了?
——无右楼,六合堂……
花错沉吟半响,一时理不出头绪,正准备起身离开,就见窗外倏然又翻入一人,一把捏住他双肩,急问道:“你没事吧?”
花错眨眨眼:“我没事啊。”
阿弃一双眼睛像两道弯月,勾在了花错身上,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不放心又追问一句:“真没事?刚才那刀可是迎面炸向你的……”
“你也太小看我了……”花错看他情急之色不似作伪,目光微闪,半揶揄半认真道,“若连这点手段都躲不开,怎么配做九天揽星,玄衣温侯的对手?”话音刚落,就见阿弃一脸无奈地看过来,眼色中有种似有若无,无着无落的情绪,好似折得一枝春花,但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般复杂的眼神……
花错不知为何,居然读懂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陡地一阵急跳,心慌之下不自在极了,连视线都不知该落向何处,忙借着指认血迹的动作退开几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里有返魂梅的味道。”
阿弃没错过他的不自在,更没错过他暖玉一般的耳垂上,那秀色如春,余韵都能让他心脏一紧的一点胭色,这让他因花错刚才的冷眼旁观而起的那点‘凄凉苦楚’,瞬息消散了。他靠着窗户,神色不再紧绷,眉梢眼角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春风得意:“返魂梅?是什么?”
“是一味香。”花错解释道,“这世上能做这味香的人不多,而我们认识的人中,恰好有一位,就能调制此香。”他补充道,“我在她房里闻到过。”
——她房里?
阿弃那点乍起的得意,瞬间如流光一闪就熄灭了。他指尖反叩了一下墙壁,不动声色问道:“谁啊?”
“六合堂的梅少虞,也是归去来兮名利壁的梅大掌柜。”
阿弃轻‘哦’了一声。
花错看他神色间突然现出点恼意,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沉默一阵才想起来问道:“下面那几个怎么样了?”
“跑了。”
“你没留下他们?”
“他们应当就是来探个虚实,见势不对,跑得贼快。”
“也好。”
“……更何况,我听到爆炸声,担心你。”
花错皱起眉,但仍然宽慰一句,尽管语气硬绷绷地:“其实我没事。”
阿弃点点头:“我现在知道了。”
花错的眉皱得更紧了:“得宝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