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最终选择下榻的客店,是位于积善坊上林春的胡不归。
积善坊横亘半里,本是杭州有名的百戏坊,居住在此地的,多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百戏伎艺们。
坊内原有四条大巷,呈井字形构建,围绕在这四条大巷四周的,又有几十条巷口宽阔、巷内曲折的小巷。白日里,吊嗓的、开锣的、打拳的、唱曲的……四方之音,诸行百语,各种格调,反正只要跟百戏伎艺相关的,都能在这里看到、听到。而到了晚上,这里简直就成了井邑小民的天堂。
它和鼓楼大街那种笙歌灯火连夜明,百业著盛的繁华热闹不同,积善坊的热闹,来自于坊内的优肆娼门,酒炉茶社,勾栏露台,繁声淫奏,主要就在一个‘春’字。
几人进入胡不归,自有等着伺候的马夫过来牵马卸车,添备麸料。
花错顺势打开话题,垂眸侧顾着阿弃:“我先送得宝儿回房洗……”
“阿兄,别那么麻烦了,我哪有那么身娇肉贵的。”
花佳人跟着花错闯荡江湖久了,在日常琐事上,其实和花错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在自身小事上,还没有花错来得细致,“再说我也饿了,我们直接在楼下吃完在回房吧。”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
花佳人不假思索道:“现在正是吃笋的季节,我听说杭州那个春笋炒塘鲤鱼,就很鲜很好吃呢。还有那个像荷叶一样,产自三潭印月的莼菜,听说吃到嘴里腻滑滑的,我还没吃过。再点一个你喜欢吃的姜辣羹、胡椒焙羊肚、糟鱼熏腿、花炊鹌子……”
阿弃听着花佳人报菜名,用肘部撞撞花错,笑嘻嘻调侃道:“你怎么会喜欢吃辣啊,这什么奇怪癖好。”
“各人口味有不同而已,这哪算什么奇怪癖好。”花错向他瞟了一眼,似笑非笑道,“要说癖好,是你吧?堂堂……居然喜欢吃甜食。”
阿弃理直气壮:“江南人吃甜很奇怪吗?”
花错哑然失笑道:“那等下再给你点个醋溜鱼?”
阿弃眄了他一眼,喜滋滋道:“这还差不多。”
几人边说边踏进大堂,也不知这胡不归是今日生意特别好,还是一直这么好,大堂中部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两溜排开的十几张桌子,也坐了个七七八八,几乎没什么空位。整个大堂挤满了吵吵闹闹的闲汉、伎人、蔑片、跑商……有饮酒叫菜的,也有高声交谈的,总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比大街上还要闹腾。
阿弃皱起眉:“怎么这么多人?要不要个雅间?”
此时正好有堂倌,从后厨端着一托盘菜出来,闻言头也不回招呼道,“几位客官,真是不巧,二楼雅座包间今儿全满了。只能委屈客官们在大堂吃点。”
阿弃忙道:“我们住店。”
“哦,客房有的,上首房正好空了几间。”堂倌一边布菜,一边烫酒,抽空话道,“客官可以先去掌柜那登记一下,要个房号,交下房钱,点好菜,自去房内净面漱口。鄙楼自会有走堂将酒饭送过去。而且,客房那有单独的后厨,不用跟大堂这边一起等,会快上很多。”
花佳人率先答道:“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吃。”
花错闻言,才指着隅角一空座头道:“就那边吧,还算清净。”
“行嘞。”堂倌将几人引至空座,边揩抹桌椅边问道:“几位客官要什么酒饭?小的好吩咐下去。”
桌上放着一个海棠花形的黄铜茶盘,茶盘上平放着四只茶盅,中间一只茶壶,壶嘴正指着柜台处。阿弃将茶壶盖掀开一看,壶是空的。他随意将壶盖往茶颈和茶把上一搁,然后将四只空茶盅套叠着往桌边一推,用手指点点壶嘴道:“先来壶茶。”
年纪不大,长相讨喜的堂倌将白色布巾往左肩一搭,堆着笑脸将四只茶盅拆开,一一放好,放到花错面前的时候,他硬是愣了好一阵子,才转脸看向阿弃,殷勤问道:“上好的太湖碧螺春和西湖龙井,爷,您点哪个?”
“来杭州怎么能不喝西湖龙井?”
“喝龙井怎么能不配糕点果脯,白糖菱角和樱桃蜜饯,您点哪个?”
“白糖菱角如何?”
“滋糯润口。”
“樱桃蜜饯又如何?”
“爽口香甜。”
“那就各来一碟。”
“好嘞。”堂倌回头吆喝一声,“西湖龙井一壶,白糖菱角和樱桃蜜饯各一碟!”
喊完后继续凑趣道,“客官还要点些什么?如果想吃鱼呢,今天有刚起的大活鲤鱼和活虾,咱胡不归的醉虾和清炒虾仁可是上林春一绝呢!其他的,糟鱼、熏鱼、酥鱼、糖醋鱼都有;要吃肉呢,火腿腊肉鸡鸭牛羊……”
“打住。”阿弃一摆手,按花佳人的菜单点好菜,又补充道,“再来四干果,四碟精细小菜,一个鲜红绿豆水饭给小娘子。我们俩的饼饭你看着上,就这些,让厨上动作麻利点。”
“几位客官只用饭?不喝酒?”堂倌手脚麻利地替三人各斟上一盅茶,一边摆杯箸、小菜,一边推介酒饭。只是两只骨碌碌乱转的眼睛,要看个尽情般,一个劲儿往花错脸上瞟,“要酒的话,鄙楼有荷叶青、牛庄高粱、莲花白酒、玫瑰佛手露、玉堂春、三白泉酒、苦黄酒……两位爷不来点?”
阿弃冷眼看着他将杯箸放到花错左手边,又一迭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放回右手边,脸上笑意越来越浓,似笑非笑道:“眼珠子再乱瞟,爷给你挖了!”
“客官饶命!”堂倌一抬首,被阿弃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忙点头哈腰请罪道,“实在是这位公子丰神韵度太出众,小的从没见过这般仙官儿人物,一时没忍住……”
花错喝着茶,一脸漠然,说了四个字:“你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