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倌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拼命摇头摆手,胁肩谄笑道:“小的一个下九流行当里讨生活的堂倌,哪有这个福分认识公子这般人物。客官您饶过小的这一次吧,小的再不敢了。”
花错没去理会他的仓惶和哀求,替几人斟着茶,自顾自道:“你就算不认得我,也必然见过我。”
阿弃看着脸色陡然苍白的堂倌,目光如刀。
堂倌马上决定说实话:“客官见谅,小的确实只是觉得这位公子面善得很,绝不是有心唐突。”
花错露出沉思的表情:“为何看我面善?”
“这个……”堂倌偷偷看一眼阿弃,随即磕巴都不打一声回道,“客官有所不知,昨天上林春的孙管家亲自带着人过来,给上林春所有的客栈、酒楼、客店都留了画像,其中有一张就很像这个公子。孙管家说若是人到了,让我们派人向他通报一声。还说,画像上几位郎君在此地的一切钱银花销,全部记在上林春账上呢。”
阿弃疑声问道:“孙管家?”
“就是上林春的孙长龄孙管家。”
花错和阿弃对视一眼,还是阿弃问道:“你口中的上林春,又是个什么地方?”
堂倌不解:“上林春就是上林春啊。几位客官不知道吗?”他看几人确实一副等着解惑的模样,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这地方,以林云阁为界,分了上林春和下林春。在这坊内谋生计的,多是一些闯荡江湖,跟百戏伎艺相关的伎人。客官您也知道,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多得是那等没本钱的营生。而且这些人,个个犷悍成性,为了抢地盘,一言不合,就真刀真枪的厮杀。我听掌柜说,十几年前,这里每天都死人呢。后来,这帮人中手段最了得的孙家,把其他几股势力打服杀了,成了这里的首户,各方都以孙家马首是瞻。而后,孙家就推了钱湖门那边一座荒废的白娘娘庙,改建了一座大大的庄子,门口挂着‘上林春’的金字招牌。所以我们这的人,一般说的上林春,就是说的那个庄子。”
阿弃摸着胡髭,一脸深沉:“这倒是有点意思。”
堂倌是个机灵的,马上谄笑着卖好道:“我还听说,这孙先生是什么什么左右楼的,据说老厉害了,一身武艺,能飞檐走壁,还刀枪不入呢……”
阿弃看要问的也差不多了,懒得跟他废话,径直问道:“画像呢?”
堂倌嗫嚅道:“在,在掌柜那里。”
“叫你们掌柜过来。”阿弃看一眼甚为踯躅的堂倌,又看一眼柜台方向,脸上浮起一种冷然而不屑,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淡淡道,“我耐心不多。”
好在掌柜打开大门做生意,迎四方宾客,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精,一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处处留心,时时在意。此时忙颠颠跑过来了,将堂倌一脚踹回大堂,自己一迭声陪笑道:“几位客官,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正打着哈哈,突然看到阿弃轻轻一放就嵌入桌子却不见破碎的茶盏,如掉入冰桶般,激灵灵打了一阵寒噤。
他极为识趣地站到花错身侧,将画像对着阿弃展开,虚晃晃的哈哈笑道,“客观,您看……”掌柜还没把话挑明,花佳人已忍不住惊叹一声:“啊,这画的可真像阿兄。”
“这画像留下吧。”花错的神情极为淡定,但说话时,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度,他指指桌子,举止依然礼貌,“酒菜、房钱该怎么结就怎么结。若是上林春的人找过来,你让他们直接来我客房即可。”
“小爷。”阿弃等掌柜感恩戴德的退下后,又替花错斟了杯茶,才犹豫着开口问道,“这上林春的孙家是不是无右楼孙先生那个孙家?”
“孙一得,十一先锋,无右楼……”花错很自然地向阿弃偏了偏首,疑问道,“只是无右楼的人怎么会找上我?不应该找你吗?”
阿弃强笑着调侃一句:“因为你好看。”
花佳人嫣然一笑:“倒真有可能哦,不是都说萧晚归最爱俏郎君吗?而且当日在云堤烟市,这位萧三楼主对我阿兄,啊……”她突然轻叫出声,盯住阿弃很认真道,“阿弃,这下你要怎么办呢?”
阿弃声音有点发涩:“什么怎么办?”
花佳人模仿着萧晚归的神态道:“小剑神,你可要藏好一点,或者跑远一点。下次若再让我逮到,我可真就不客气了。”
“男子汉大丈夫,我是绝对不会跟那个女魔头走的!”阿弃极为配合,一把拉过花错的手臂,一时愤懑,一时委屈,连声音都带着哭腔道,“小爷,我可是你的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演上瘾了是不是。”花错就差扶额了,将茶盏往桌上一磕表达了他的不耐烦,向着阿弃冷笑道,“还有,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喜欢喝西湖龙井啊。”
——好凶!
阿弃和花佳人默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这个想法。
花佳人无趣地撇撇嘴,甚至做了个宜喜宜嗔的调皮鬼脸。
阿弃轻咳一声,假装自己没听清,问了一句:“小爷,你说什么,什么龙井?”
花错淡淡定定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喝武夷老君眉呢。”
“什么武夷?呃……”这一回,阿弃是真没搞清楚,懵懂的道,“老君……”
此时,正好掌柜亲自带着几位堂倌来伺候上菜。
不多几样,却道道精致,样样出色,配色美观悦目,摆盘新颖高雅,甚至连作为装饰的雕花都奇巧百端。
而当碗碟盖揭开后,那股扑鼻的清香,甚至让隔桌的食客都齐齐探了头过来。
——富丽考究到不像是市井酒楼的菜色,更像是宫廷御厨的手笔。
阿弃在盘坛碗碟的碰撞声中,贴着花错的耳际,微不可闻道:“我以为小爷你只有个狗鼻子,没想到你还有个牛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