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见面,彼此都怔了一下,植浩老了,脸上的沟壑明显深了许多,虽然还是西装皮鞋,但整个人像抽了水分,不似前些年意气风发。
见到承淞,植浩一笑:“我已经老了,可承淞你更帅气了。”
承淞给植浩倒茶。
“植叔,时光催人老。”
植浩笑着摇了摇头,“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而我们,已经快要退出了。”
服务员走过来,植浩报了几个菜名,是泗坊口味。
他低着声音,透着小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都可以,植叔。”
菜上齐了,两人却迟迟没有动筷,还是植浩先开了张。
植浩说着近况,多年不见,承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他偶尔应两句,但大多是抱怨,公司效益不好,现任妻子不够体贴,难以支付高昂开销。
承淞吃着菜,植浩为承淞夹了块排骨,忽然问:“植秋——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承淞的筷子停了下来:“有一点,植叔。”
植浩的笑容有点生疏。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和她一起留在了莲安。”
“她最近挺好吧。”
承淞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口,没有说话。
“……”
植浩差不多悟到了承淞的意思,可仍不死心,他追着承淞的目光,还在追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承淞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头发半白,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相较于承淞的散漫,他坐得笔直,讨好般的笑容堆在脸上,挤在他的皱纹里。
承淞有点不忍,他说:“在一家杂志社,做时尚助理。”
植浩好一会才开口。
“时尚助理?那能是什么好工作。”
承淞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外壁。
“但是植秋挺开心的。”
他一笑:“我很久没见她那么开心了。”
“啊,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植浩像说错了话似的,重复了两遍。
“我知道,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承淞向前探了探身子。
“植叔,你想和我说什么?”
植浩的手搭在桌子上,来回摩挲着,他看向窗外,楼下是几棵梧桐,叶子早已掉光,枝桠空荡,他看了好一会,才扭过头,下定了决心似的。
“承淞,我也和你不兜圈子了,我刚才也说了,我——和你阿姨自从结了婚,一直没有孩子。”
承淞没有接话。
“我本来想等这边安顿好了,就把她接过来,再联系的时候,她换手机号码了。”
植浩低着头,继续说:“我找过她很多次,但最后都没有结果。”
“我知道她恨我。”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承淞,眼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几分不易觉察的期待,连带着语速也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和她见一面,跟她说句对不起,没别的。”
承淞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对植浩来说异常漫长。
“植叔,我很想帮你。”
承淞说:“可是我更尊重植秋的感受。”
茶已经凉掉了,谁都没有再续,菜还保持着着原样,只是不再热了。
植浩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所以,能答应我吗?”
透过植浩的脸,承淞忽然想起年少与植秋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天蓝海清,她走在路上,就是明媚的太阳,会唱歌,会跳舞,也会骄傲。
短短几年,也仅仅是几年而已,她便变了模样。
如今的她,就像莲安阴云里的浮日,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她自嘲她与莲安很配,总是刮风下雨,只有他知道,她的明媚,早已在几年前逝去。
而这一切,到底都拜谁所赐。
他清楚得很。
“抱歉,植叔。”
承淞说:“真的对不起。”
“你不能答应我吗?”
他迎着植浩的眼睛。
“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但并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有回头的余地。”
承淞很平静,平到像在叙述一个无关的故事。
“植叔,当初你走了,她很痛苦,可你无视了她当初的痛苦,哪怕你那时回头抱抱她,我想,她都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我只恨,我只恨当初的我,根本没有庇护她的能力。”
“现在她走出来了,植叔。”
承淞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植浩伸出手,慢慢将桌面那圈水痕抹平,像擦掉了什么痕迹,餐馆里,人声渐起,植浩压着声音说。
“菜要凉了,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