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管大蕾娜女士是什么生物,她终归是个成年的生物,点单的时候不会露怯。
蕾娜笑而不语。
“我要喝黄油啤酒!”小蕾娜兴冲冲地指挥。仗着自己不用面对酒吧老板,她缩在身体角落里,无拘束地耍横。
“我看你像啤酒。”
蕾娜往吧台的高脚凳上一坐,自若地掏出几枚硬币,“黑莓苏打水,谢谢。”
她有必要给孩子点教训,随便让出主动权,就是会发生难以预料的这种事。
等待苏打水的功夫,蕾娜的眼睛在酒馆里随处打量,好让小蕾娜心里留下尽可能多的、新奇的、值得铭记的事物。目光扫过靠墙的座位,两个人撞进她的视野。
“那两位……”
不,不是她,是小蕾娜在问。
蕾娜感到意外,“你认识?”
“穿黑衣服的那个,总感觉不是好人。”小蕾娜发挥了她小孩子专属的,野兽一般的直觉。
“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蕾娜轻声为她介绍。
“哦——”小蕾娜拖着长音。这样说来,还真认识,艾米姐姐的天敌。“怪不得,一看就很会扣分的样子。”
蕾娜不置可否。
“顺便一提,坐在他对面的是米勒娃·麦格教授,你的艾米姐姐(在学校里)最爱的女人……她喜欢来这边闲逛。”
他们似乎聊着什么,以蕾娜对那二人的了解,他们的对话通常非常简单,包括却不限于——
“为什么我踩到它,它必须听我道歉,它踩到我就不用?”
“那如果你要求呢?”
“它会假装听不懂。”
但今天明显不对劲,连小蕾娜都说那桌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来气——
嘴巴明明讲个不停,可他们身前杯子里的液体却一点也不见少。
蕾娜远远看着他,只觉得像极了记忆里,另一个西弗勒斯·斯内普。一年不见,他更沉默了。
为什么?
她忍不住探寻。
于是端起长杯,垫起脚朝那边靠近,她缓步潜到那两人的邻桌。小孩子的身形被椅背遮了个溜严,在环境的掩护下,她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爱丽丝还好。”
麦格每说出两个词,就抬一抬眼,不易察觉地打量面前的人。
她本来是不愿提及的,她怕自己误触了西弗勒斯(没准并不纤细)的神经,害他不好受。
直到昨天,她目睹对方在教研办公室里批论文,批到一半,忽然发起呆来,怅然若失……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终于下决心,约他出来喝一杯。
“它比较……不聪明,很容易被我转移注意力,不陷在情绪里。倒是洛丽丝,它伤心坏了。”
洛丽丝?它有什么好伤心的?
冥冥中,不好的预感对准蕾娜的脑袋来了当头一棒,巨大的耳鸣笼罩了她。
“洛丽丝说,要是能换阿比丝回来,它愿意一辈子不说你的坏话。”麦格往下说。
“原来它说过我坏话。”斯内普若无其事道。
“嗯,但是阿比丝不许它说……”
蕾娜想说,它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它说别逃避,别整要死要活那出,叫我有点猫的志气……
蕾娜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背后的对话不给她调理的时间。
“它爱你,它亲口说的,它很爱你。”麦格尝试安慰斯内普,通过语言的智慧。
不,我没说过,这是造谣。
愁绪如麻,蕾娜无力吐槽。
“它和生物圈所有会飞的动物打架,却从来不打蝙蝠。”语言的智慧还在继续,麦格举出示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斯内普横眉冷对。显然对方的例子没有举到他心坎上,还适得其反了。
“就算它唯独放过了蝙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因为适得其反,他不满的嚷嚷声变得更大了。
在麦格包容的注视下,斯内普很快败下阵。
“行,也许是有的。”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总之,别太难受了。我知道这不太容易,但它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你能心情好一点。”麦格温和地说。
“我没有心情不好。”斯内普矢口否认。只是,批论文的时候没有一根猫尾巴妨碍进度,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敢对着格兰芬多的沙漏再说一遍吗?”
“……”
空气静悄悄,小蕾娜趁机提问:“他们在说谁的事?有什么人去世了吗?”
蕾娜快难过疯了,还要解释:“他们在说一只猫,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猫。”
“我真的没有,它无病无灾。”
斯内普抿了杜松子酒第一口。
1987年3月,城堡外在下雪,大概是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地窖里,在拟态自然魔法的作用下,玻璃窗模仿户外的真实气候,飘出雪景。
阿比丝坐在窗边看了一会雪。
看累了就慢悠悠走到暖炉前,只是,迟迟不肯趴下——它无声地凝视斯内普的方向。
斯内普不解,“你饿了?”
可惜麦格不在,他理解不了它的意思,只能靠猜的。它最近越来越不爱出声了,光用尾巴回应人。
“想玩玩具?”
尾巴甩啊甩,看来又猜错了。
最后,斯内普想到一种可能,尽管对方从未提过这种要求。它可能……是在叫他过去陪它。
于是他也坐到暖炉前的厚实地毯上。
黑猫这才满意地躺下,很快便入睡。不知梦到了什么,它嘴角向上,时不时喵几句梦话。
或许是睡意会传染,或许是暖炉发挥了作用,不知不觉中斯内普伏在猫的身旁睡了过去。
他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一切重来,在那个湿冷的地铁站,它第一次被她抱进怀里——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阿比丝!去咬斯内普!”
“哇阿比丝,你学会剥虾了,莫非你是天才?”
“不,阿比丝,就算是天才小猫也不可以挠我的睡裙,看看你干的好事,整张衣柜里硬是找不出一条没勾丝的裙子……算了,我去买新的,你喜欢什么颜色?”
……
从那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斯内普睡醒时,看到猫抱作一团,依旧是他睡前看到的模样。它才走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温度,只是没有了呼吸。
它睡得那么香,在美梦中安详地……
它没有痛苦,因此斯内普也不觉得苦。
“我把它埋在一颗柠檬树下面,是它主人……”说到一半,斯内普的话卡住了。
“主人?”麦格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它真正的主人。”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隐瞒的必要,斯内普顺势澄清,“阿比丝其实不是我的猫,名字也不是我起的,它的主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迟疑了两秒,又往下说。
“它主人亲手种的柠檬树。那是一棵营养充足的好树,希望来年能长出一只小猫,好让我还给她。”
他脸上难掩心虚,他怕她从阿兹卡班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猫的下落,然后起诉他这个诱拐犯。
想太多了。
我不敢问任何有关阿比丝的事,万一哪句话没说好,导致‘我背着你和你搞非法同居’的事曝光……我更心虚好吗?
蕾娜极力故作轻松,眼泪却自作主张地流,顺着下巴一路滑进杯里,激起碳酸的气泡。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小蕾娜,感激她让自己拥有一双能为它落泪的眼睛。
“你在伤感?伤感什么?”
倏地,小蕾娜困惑地问。
她声音里的天真与费解,在场面下萌生了一丝不和谐。这份不和谐,又确确实实打破了蕾娜身上那个悲恸的玻璃罩子,为其中注入空气。
理智回归,她们调换了位置,换小蕾娜品尝那杯黑莓苏打。
“你应该生活,而不是哭泣。”
难得地,轮到小蕾娜教育她。
蕾娜一愣,“你读过托尔斯泰?”
福利院的学前教育这么全面吗?
“什么托尔斯泰?”
“没什么请继续。”
“这很平常,每个人都必须面对。”小蕾娜搅动吸管,冰块与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可我不想面对。我真的很难受,我想哭,我不想生活。”蕾娜耍脾气,蕾娜摆烂了。
“而我打三岁起就在生活了……这不是重点,它不值一提。离别是永恒的课题,我只是碰巧,接触得比旁人早一些,重点是你,你要从今天开始,慢慢修行。”
杯底的饮料被一口气吸光,最后一点液体混着空气,翻滚出不甘心的响动。小蕾娜脸上是超乎年龄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