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程茉那一声阿翁，好像唤醒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有儿子，有孙女……那种感觉……就是自己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不是什么无根之人，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佝偻着背，等着主人吩咐的狗，我……我仿佛有了背脊，仿佛能站直身的男人。

“太妃娘娘……我刚刚说的话可能大逆不道，但是，我就是想说出来我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个人了，是个有尊严的人……”说到此处，瑞中官呜呜大哭起来。

几十年的压抑在程茉那声尊重的“阿翁”里放松了；几十年的悲愤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崩堤了……

“我知道自己的本分，只是多教程家人一些宫里的规矩，免得他们犯错。私心来讲，也怕他们是前朝遗子的身份，让人故意放大他们的错，怕他们这回上京就回不去了。”

太妃娘娘仿佛没有什么太大的情感波动，她依旧定定地看着窗户。

“罢了，你先下去吧。记得，宫里始终是个吃人的地方。”太妃娘娘面无表情地说道。

翌日，还是昨日那个时辰，还是昨日那辆马车，还是昨天那位宫人……

到太妃娘娘院外的时候，程茉给了黄菘蓝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可以下车了。

一如昨日，程茉下车后，对宫人道了谢，便迈步进了院子。显然，程茉有点轻车熟路了，她带着黄菘蓝到了外厅侯着。

今日，是一名宫女带她们进去的。

黄菘蓝有些拘谨，她严格按瑞中官教的

礼仪，标标准准完成。

太妃娘娘也让黄菘蓝抬起头，她要看看昔日好友的孙媳妇。她轻轻点头很满意，黄菘蓝举止端庄，长相秀丽，真的一看就是温柔贤妻型的。

程茉在一旁，看出来太妃娘娘很喜欢菘蓝姐姐，她一直笑着，还悄悄用手肘击了黄菘蓝一下，提示她不必过于紧张。

太妃娘娘倒是瞧见了，她笑了笑，倒是没有阻止。“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吗？茉儿。”

“是的，不过，我受伤后就全忘了。还好菘蓝姐姐不嫌弃我变成了笨蛋。”程茉依旧俏皮。

“哈哈……什么都忘完了吗？”太妃笑着问。

“嗯，是的，连阿耶，阿娘都不认识。”程茉点着头。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太妃娘娘上前抚了抚程茉的脸颊：“你知道吗？你的眉眼都很像你的亲祖母。”太妃娘娘每次对程茉提及琴娘，都忍不住用亲祖母来提醒自己。

“我不知道，曾祖没有对我们提过，也是这回程玉奎供出来，曾祖才说出来的。”说罢，程茉低头，拿起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说道：“祖母说过，这串项链是太妃娘娘最喜欢的，您为什么让曾祖给了我呢？”

“哦……给了你就是你的了，我也说过你是故人的后代，我与你缘分深着呢！你安心收着就好。”

程茉抬头，看着眼前的太妃，这次她敢悄悄打量一下太妃娘娘了。眼前人，虽然年岁大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失去了胶原蛋白的光泽。但是不难看出，太妃娘娘是个美人胚子。骨相的美，岁月怎么也抹不去。若是能见到她年轻时，不知道那是多么让人惊艳的美。

“你们俩有空就来宫里坐坐，我这院里死气沉沉的，需要你们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太妃娘娘笑道。

“好，但是怕打扰您休息。若您想我们了，可以差人去接我们的。”

“好，好，”太妃娘娘拍着手，高兴得像个孩子：“你们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就好。”

“哪会呀，太妃娘娘一看就是个大美人，和您待在一起，我们也能提升一下自己的档次，加入到美人的队伍中去。”程茉依旧调皮的口吻。

太妃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那我们去外面院子坐坐吧。立冬了，今天太阳还不错，我们晒晒太阳。”程茉提议。

宫女们很快就在院里摆上茶水点心。程茉和黄菘蓝一左一右搀着太妃到了院里坐下。

程茉这才觉得院里好荒凉。院墙角落里就一棵光枝丫的小树，孤零零几片黄叶子挂着。

“那是棵柿子树，我被接回宫的时候自己亲手种的。有年冬天，看着有片叶子挂着，又不掉，看着觉得心里有点……便想着把它弄掉。结果，手一压，把旁边小芽一起弄掉了。后来，它就长不高了，好像就一直这样了。”太妃发现程茉的目光一直看着角落里，主动说道。

“接回宫？”程茉偏头问道。

“嗯，以后对你讲吧。”太妃喝口茶，仰面享受着初冬的阳光。“晒晒太阳吧，冬天到了，晒太阳的时候就少了。”

“哦……太妃娘娘让人可以种些花草吧！”黄菘蓝小声开口，她还是哪哪都想着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