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相显怀时,恰逢百年一度的族长遴选庆典。
族中早有传言,萧逾白作为长老之子,又精通机关术辅助修补,他父亲更是大肆宣扬自己儿子早已得到了天道“赐福”,是内定的继承人。
甚至只要出现在族内的各个角落,便能有此起彼伏恭维的声音,就连族长也知道了“赐福”一事,倍感欣慰。
萧逾白自己也信了,从小到大,他一直这样认为,那段时间,是他们第一次不再吵架的时候,他摸着她隆起的肚子说:“等我成为族长之后,我要让曦月族换个活法。”
他指尖在卫云簌孕肚上轻轻敲着,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族里那些的修补术早该扔了——我会把符咒术融进每道裂痕的修补里,让灵犀石的力量推动符咒运转。”
“到时候别说大陆裂痕,就是天塌了,曦月族也能凭符咒撑起来,从此族人就不需要只守着曦月谷了。”
卫云簌笑着点头,心里却隐隐发慌。
“可符咒之力我们尚不能完全掌控,如何能试验在如此重要的世界裂痕上。”她小心的发问,可萧逾白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卫云簌的提问。
“我们明明是神族后羿,却非要偏安一隅,四界之中,我们明明学习任何术法都极具天赋,可偏偏要替死去的神族守住曦月谷。”萧逾白变的愤慨起来。
卫云簌皱眉,她并不认同,这已经是丈夫不止一次和她如此说了,他们作为神族后羿,身上肩负着保卫世界的职责,当世界面临灾祸时,曦月族应该首当其中,这是族规。
他们已被赐予了超脱四界的神性天赋,曦月族学习四界术法时,能力就已经远超四界众生。
可卫云簌忘了,半神半神,一半神性,一半人性,而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可类似的意见她已经提了很多次了,但每次除了萧逾白都用“你不懂”,“别担心”,“有我在”来回应她,她也无可奈何。
她觉得这样说不对,可曾经她和萧逾白无数次的争吵,也预示了他们其实并不是一类人。
一直以来,曦月族避世而居,传说只呆在神族之界,作为世界最接近神族的存在,拥有几乎永恒的生命,他们不是仙族、魔族、妖族、亦或者是人族,他们是独立之外世界遗留的半神,遵循着神族最后的遗言,守护着这个世界。
在曦月谷,一直在默默替世界修补着裂痕,从不间断,维护世界稳定,为世人所不知。
“世界裂痕”其实是每个世界都会发生的不稳定的因素,它们时常发生,有些时候还会危害四界安稳,而只有神族血脉,才能看到这些裂痕,并修补。
而自传承以来,曦月族族长皆为男子,这是大多数人默认的,也是天道一次次“选择”的结果。
曦月族的族长传承,向来与“特质”相系。
族中代代观察下来,修补大陆裂痕需两种力量。
一是“固守力”,是需要有能稳稳托住灵犀石的厚重灵力,这样才能抗住裂隙反扑的戾气,好似稳稳扎根的千年古树,根系牢牢抱住深层的岩石,永不忪懈。
二是“感知力”,需能精准捕捉星轨流转的微末变化,预判裂痕生灭的时机,似檐角的风铃,风稍动便知气流的转向。
卫云簌那时也信这份天道选择的“适配”,并没有意识到这对于曦月族的女人来说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那时的她,摸着孕肚,听萧逾白说“换个活法”,只当是他急着证明自己——他向来是族里“公认”的天才,灵力稳,引的众多族老都夸赞“逾白这股沉劲,合该接族长的班”。
她那时只盼着仪式结束后,肚子里的孩子落地后,他能花上更多时间来陪伴孩子,能多陪陪大儿子景曜认星图,多陪清晏时讲讲星轨。
再等萧逾白穿着祭袍接过银镯,哪怕他想试着融符咒术入修补,只要不伤灵犀石,她多半也会笑着帮他查星轨佐证。
这时的她,只要求自己成为一个好妻子。
此时的卫云簌,她只认为,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个族群中,并没有太大的责任,但此时她并不会想到,一个族类未来的命运会掌握在她的手上。
……
很快到了庆典那日,卫云簌挺着沉重的孕肚,坐在观星台的侧席——这里可以看到丈夫的背影。
一般此种场合,族人皆要到场,女子更多坐在侧席等待最后族长继承人的人选,而男子大多数会站在观星台前等待天道的“选择”。
灵犀石和观星台,皆是自上古神族开创天地以来,一代代便流传下来,是曦月族预测世界裂痕和观测星象的重要平台,也是曦月族的信仰之地。
所有曦月族人,都将此处视为圣地。
萧逾白穿着簇新的祭袍,站在观星台下,背脊挺得笔直,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漫出来。
族人们都在低声议论,连萧族老都面色红润,捻着胡须笑,仿佛已经看见儿子接过银镯的模样。
庆典开始,族长站在观星台上,嘴中喃喃细语,一道道神族古语呢喃而出。
曦月镯从祭坛升起时,霞光漫过整个山谷。
它悬在半空,流转的星轨纹路亮得惊人,先朝萧逾白的方向飞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节都在发颤。
顷刻间,曦月镯早已略过了他,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它慢悠悠地、却又不容错辨地掠过人群,最终稳稳落在卫云簌的手中。
卫云簌看着眼前悬浮在空中的银镯,她迟疑的接下。
卫云簌只记得银镯落在腕上时,灵犀石的光漫过她的孕肚,冰凉的镯身贴上皮肤的刹那,她腹中的卫时序轻轻踢了一下,
而观星台对面的灵犀石骤然爆发出银蓝色的光,与镯身的星轨完美重合,连空气里都浮起细碎的灵力涟漪。
庆典那日的风还在耳边吹,萧逾白的错愕、族人们的哗然、萧承瞬间僵住的笑,都成了后来的碎影。
“天选……是卫云簌?”
人群里的抽气声像潮水般漫开。萧逾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掉,变成错愕,再变成难以置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