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小雨连下了两天,齐云逍不信鬼神之说,为了安郡王妃的心,还是一早带了朝颜上山,到最近的寺庙。
马车行到一半,山路上不去了,便下车步行。
雨下得不大,飘在脸上湿湿润润,哪怕在雨中站上半个时辰衣衫也不会湿透,但齐云逍还是撑了把油纸伞,“小爷最讨厌下雨。”
话虽这么说,整个伞面几乎都偏到了朝颜的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雨里。
山道青绿,云际雾绕。
也许是下雨缘故,今日香客并不多,一路上只有他们一行人,齐云逍走在山道,心下不自觉带了惬意与放松,“我们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朝颜笑道,“记错了吧,你和谁一起来过?”
齐云逍微愣,忽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林暄和。
朝颜的面色转淡,齐云逍连忙换了个话题。
登到半腰,便看到掩映在繁茂槐树下的黄色琉璃瓦,走近后又见到同色庙墙,朱红牌匾上书三个金色大字,和鸣寺。
香客少,每一个经过他身侧的人就格外显眼,尤其那人手里拿着那把长刀是那样熟悉。
近日京都不太平,又有朝颜在身侧,齐云逍上山时带了十几个护卫,那人逃无可逃,挣扎不过两招便被卸了兵刃。
齐云逍举刀便要给他一个痛快,突然意识到朝颜还在身边,刀刃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犹豫了一下道,“捆起来,小爷亲自将他送还给高家。”
两人在佛像前跪下,摇签问姻缘。
三摇三出下下签。
朝颜的神情不见变化,齐云逍却不大能接受这个结果,“我们两心同,又无外因阻累,为什么是下下签?”
他扔了签筒,说道,“求神拜佛皆为虚妄……”
好熟悉。
求神拜佛皆为虚妄,浮生非天定。
同样的场景,他曾说过一样的话,他心头没由来地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慌,立时握住了朝颜的手,“朝颜姐姐,等我们下山,就立刻成亲好不好?”
“怎么了?”朝颜笑着,边问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色,“突然这般……”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齐云逍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几个跨步迈出佛殿。
门前掠过一个纤细的身影,齐云逍紧追而去,追到那人跟前,才放缓了脚步,状似偶遇的模样,不经意般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林暄和见到他也略显诧异,她微垂了眼睫,说道:“我来为祖母供一盏长明灯。”
齐云逍这才看到她着了一身素缟,眼尾微红带着倦色,心下某个地方又空了空,微微泛起酸意。
林暄和问道:“世子来这里是?”
齐云逍刚刚还那般笃定地问询朝颜,下山之后就要立马成亲,两人在佛前求签问缘,可此时面对林暄和的问询,他却提也未提,鬼使神差道:“从侯府回去后,我便昏迷了两日,我娘有些担心,便让我上山来求个好。”
放在平常,林暄和早该关切他的身体了,谁知她听后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的身后。
齐云逍回眸,见朝颜一身红衣走了过来,立在他身边。
齐云逍身着宝蓝色交领暗花锦袍,他们二人一红一蓝,都是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颜色,瞧着是一脉的张扬和热烈。
林暄和见到这一幕却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她向朝颜礼节性一颔首,便移开了视线,又问,“世子来看好,怎么还绑了个人?”
那十几个护卫身后,坠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高大身影,正是大头,他看到林暄和后目光闪了一下,垂下了头。
“你还记得之前你被人绑去了邬州?”
提起这件事,齐云逍便想起他当日因担心朝颜,一时没顾上林暄和,结果被捅了一刀,最后还是林暄和将他拉上了岸,一时有种莫名的心虚,连忙将此事带过,“这是歹徒之一,他强取了郡王府的六合笔,不能轻易放过。”
最重要的是,齐云逍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总是不明缘由地泛起细微的疼痛,针刺一般,随着时间流逝,他想起此事越来越频繁,心间便愈受折磨,恍若魔障,他找不到原因,便将这歹徒和高家认定为罪魁祸首,打定主意要他们付出代价。
林暄和听罢,打量的眼神多看了大头几眼,“那日几个歹徒皆蒙着面呢,没认错吧?”
齐云逍道,“他卸了我的刀,还敢带着它招摇过市,就连招式都与那日一般无二,绝不会认错。”
林暄和心底微沉,面上却状似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仿若方才的几句话都是随口之言。
谁知朝颜在一旁忽而开口,“此事说来林小姐也是苦主,你要处理这人不如也问问她的意见?”
朝颜此人果真如齐云逍所说,内心宽和,考虑也周全,她与齐云逍内心契合,也更加般配。
远处传来小儿追逐嬉闹之声,一黄髫小儿骤然跌倒在众人面前,林暄和与朝颜同时弯身去扶,从旁看去,二人的神态动作简直如出一辙。
齐云逍心下一突,那种不妙的预感又来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他的掌控,因此他想也不想便拒绝道,“此事我会处理,绝不会让暄和妹妹白白受苦。”
林暄和本也没想过他能轻易将人放过,听到这话也不意外。
她原想再计划一次绑架,让呈儿绑了她跟齐云逍交换大头,可林暄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齐云逍心中的分量了,也许连一根六合笔也抵不过,她没什么把握。
或者……用他在乎的朝颜来……可这是她和齐云逍之间的事,她不想牵扯旁的无辜之人。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直接找机会绑了齐云逍,逼他们放人。
林暄和道,“好歹祖母也算看着你长大,世子在她灯前拜一拜,不算过分吧?”
她搬出了祖母,齐云自然不会拒绝,他细心嘱咐朝颜在原地等他,又将带来的护卫全部留在她的身侧,这才放心跟在林暄和身后离开。
长明灯供奉在十二层琉璃塔之上,塔内楼梯狭窄而陡峭,环绕着延伸向上,塔内空无一人,空间略显逼仄。
离开了人群,齐云逍这才发现林暄和竟连一个护卫或是侍女都没带,他皱眉道,“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山路这般危险,你又刚刚册封公主,暗处不知多少人盯着你……”
话音未落,齐云逍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处反光,立时跨步,挡在了林暄和身前。
下一刻,一道寒刃自上而下,直劈二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