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七月，空气里裹着水汽，黏稠而闷热。

剧组下榻的酒店就在平江路附近，白墙黛瓦，檐角挂着的灯笼映在墨绿色的河面上，随波光碎成一片片暖黄。

开机第一天的聚餐，剧组气氛表面热闹，内里暗流涌动。

夏萤作为钦点的女一号，与资方、导演坐在主桌，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斜对面摄影组那桌的陈见苏。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旁人说话，偶尔点头，一起聊着接下来的拍摄计划。

“张导，我们小孙第一次上正规的戏，还得请您多指教，孩子有任何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尽管调教！”

直到来剧组前一天，夏萤才知晓合作的资方换了新签的女艺人，此时昂首挺胸坐在对面的正是孙妍希。

她的经纪人罗秋手下有不少艺人，圈子里各个风生水起，罗秋本人又是能屈能伸的脾气，比刘亚这个稍微还有点清高的人更能吃得开。

孙妍希本不是个能放低姿态的人，但也未表露任何抵触情绪，在经纪人的眼神提醒下，举杯敬了张导一杯酒，姿态落落大方。

张导喝得有些晕乎，说话便开始无所顾忌，“小孙演技没得挑，这专业科班出来的演员就是跟半路出家的不一样。为什么呢？他们经过系统训练，有专业打磨，演技那是看家本事，不是光靠颜值或者流量就行的！”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纷纷聚焦向某一处。

夏萤今晚只身一人坐在包围圈中，刘亚因为工作繁忙缺席，只派了助理甜甜随行照顾。

甜甜与其他次要的员工坐在另一桌，听到这番刻意捧高踩低的话时，恨不得立马打给亚姐告张明的状！

毕竟在座无人不晓张明与原定女一的关系，既没有实力保全自己女友上这部戏，就无权在此阴阳公司指定的人选。

尴尬的沉默中，张明似乎酒醒过来，圆场也带着针对性，“小夏，我刚才那番话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行业里的普遍现象。你也应该有所了解，近几年影视圈寒潮来袭，多少好剧本因为角色呈现的原因被淹没，不仅投入的钱打了水漂，对演员本身也是一种消耗。”

甜甜听见，心里“呸”了一声，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她正气不打一处来，以为按照夏萤个性势必咽不下这口气，但等了许久也未见沉默的人恼怒一丝，反而客客气气举起一杯茶敬向胡世明。

“张导。您说得没错，我从模特转行，的确吃力，演戏经验也不够丰富，所以还得请您多费心。毕竟戏呈现的最终效果如何，依仗的也不全是演技，还得靠您的审美与技术指导。相信在张导的专业带领下，我们这部剧一定会出好成绩，我也会和大家一起尽力把戏拍好。”夏萤说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姿态从容，笑容看不出一丝逢场作戏的痕迹。

张明被她这番以柔克刚的话堵得有些胸闷，更挑不出一丝错，只能干笑两声，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主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罗秋突然笑着打破了沉默，“张导说得对，行业需要专业精神。不过我们小孙虽然是科班出身，也一直说要多向剧组的前辈们学习，尤其是像夏萤这样有灵气，观众缘又好的演员，很多经验是课堂上学不来的。”

她这番话明褒暗贬，既捧了科班，又暗指夏萤靠的是“灵气”和“观众缘”这种看似天赋，实则虚浮的东西。

孙妍希立刻心领神会，倒了一杯茶举起，“夏老师，我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以后在剧组，还请多多指教。”

这声“夏老师”说是讽刺也不为过。

不过夏萤同样端起茶杯，迎向孙妍希锐利的目光，笑容温和而疏离，“指教不敢当，你是专业出身，我们应该互相学习。希望接下来合作愉快。”

两个女孩的茶杯在空中虚碰一下，眼神交汇处，似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桌上的人都嗅到一丝火药味，但表面依旧欢声笑语。

聚餐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张导喝得满面红光，被副导演扶着先撤了，资方和其他人也陆续离席。

直到主桌的人散去大半，夏萤才轻轻松了口气，一晚上的精神紧绷与孤立无援，让她感到些许疲惫和郁闷，起身时，对还在桌旁的几位工作人员点头致意，便准备离开。

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摄影组那桌，陈见苏不知何时已经离席，位置空着。

夏萤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而后挺直脊背，在甜甜的陪同下向外走去。

甜甜跟在身侧，一路上都在小声抱怨，“他们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几个人一唱一和的捧高踩低，明摆着欺负我们刚才没人撑腰！要是亚姐在场，我看他们谁敢阴阳怪气！”

夏萤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地叮嘱，“别告诉亚姐，她最近很忙，不能给她添乱了。”

“为什么呀？”甜甜不甘心，也担忧，“我真担心张明明天开始会借机会刁难你！”

“我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少NG，让他挑不出毛病错误，他还能怎么刁难我？”夏萤不卑不亢的脸色，“在这行，跟他们逞口舌之快没用，也尽量少抱怨偏见，毕竟我真的是半路出家。”

“半路出家怎么了？又没偷没抢，我们就得吃哑巴亏吗？”

夏萤搂过她肩膀，看似信心十足，“等有一天我能拿出像样的作品，那不就是说话的底气了？”

甜甜佩服夏萤面对任何困难时的好心态，听了后，心平气和许多，也信任她有直面偏见的勇气与能力。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楼，拐进酒店旁一条沿河的安静小巷。

巷口那座小小的拱桥上，陈见苏斜倚着石桥栏杆赏夜景，背影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孤寂。

夏萤脚步顿住，一时间进退两难，犹豫着是否要转身绕路时，甜甜突然喊了声，“陈老师——”

思绪里的人闻声转过头，与另一道视线在潮湿的空气中相撞，短暂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彼此。

最终还是陈见苏先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拉开的职业距离，“明天第一场戏在拙政园拍，摄影组会提前两小时到场布光。”

甜甜立马做出回应，“明白！我们一定准时到场。”

这之后，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陈见苏目光从沉默的人脸上移开，而后目不斜视地擦过两人，径直走下了拱桥。

甜甜带着疑惑回头望去，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里透着决绝的冷漠，再来悄悄打量从头至尾都不为所动的夏萤，突然发现一丝不对劲。

按道理，两人作为关系要好的朋友，一方刚刚承受过职场上的刁难，另一方怎么着也该安慰鼓励几句，可哪怕是一个稍微温和的眼神都没有。

为什么如此漠不关心？

甜甜不敢胡乱猜测，更不敢开口瞎打听隐私，陪着夏萤在桥头吹了会晚风便返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