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拙政园的游客逐渐增多。
剧组特意圈出一处临水的轩榭进行拍摄。
夏萤到的很早,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干练,正坐在廊下默戏。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剧本上,忽略不远处正在指挥架设机位的陈见苏,以及他身侧穿着一身红裙的孙妍希。
两人肩并肩在讨论镜头构图,言谈熟络,知己知彼,时不时能听见孙妍希轻松的笑声。
“演员就位,我们走一遍光。”
片场传来执行导演的指挥声,夏萤立即走到预定位置,假山流水旁,一株紫藤花开得正盛。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进入角色。
另一边,陈见苏拿着测光表走近,在她脸上测量光线时,尽管夏萤努力忽视他的存在,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僵硬,全然不似之前一起工作时坦然。
陈见苏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水味和相机金属的气息。
他没有看她,目光只停留在仪器读数上,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却比任何目光都更具压迫性。
夏萤突然感到一丝陌生的紧张,不自觉地克制着呼吸的频率。
“脸稍微往左侧一点,追点光。”他的声音透过阳光传来,平静无波。
夏萤依言微调角度。
“好,可以了。”他退后,回到摄影机后。
“Action!”
夏萤饰演的角色端着一杯道具咖啡,佯装欣赏园景,镜头另一侧,孙妍希从指定位置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近。
孙妍希开口的台词夹枪带棒,表演得恰到好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浑然天成。
按照剧本,夏萤应该回以一个淡然又隐含锋芒的微笑,从容反击。可当她看到孙妍希眼中那抹与戏外重叠,且毫不掩饰的挑衅时,突然心神一乱,笑容变得勉强,台词也失去应有的底气。
“卡!”导演还没出声,一个冷静到近乎没有温度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响起,“张导,夏萤走位卡错了机位,面部主光没接上。另外,咖啡杯的角度穿帮了。”
夏萤完全没有发觉,脸瞬间烧起来,开口道歉,“对不起,我的问题。”
张导还算体面,没有借机泼冷水,有气无力吩咐,“重来。”
第二次开拍。
夏萤极力摒弃杂念,与孙妍希对词、走位,一切都还算顺利。
直到导演喊“卡”之后,陈见苏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清晰地响在片场,“张导,刚才最后一个镜头,夏萤转身时,表情有点飘,情绪衔接可以再给一点。”
张导很欣赏梁邺这位师弟,当初在月亮湖影拍摄的那场长巷追逐戏,电影上映后广受观众好评。
所以,张明回看一遍后,想法的确有所转变,不冷不热地觑了眼不在状态的夏萤,“夏萤,你要注意一下情绪的连贯性。”
夏萤不好意思道:“好的,张导。”
第三次拍摄开始。
夏萤压下所有情绪,这一次的表演更加饱满流畅,张导还算满意地喊了“过”。
正当大家准备转场时,陈见苏却再次开口,“张导,抱歉。刚才那条,光影有变化,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夏萤肩上,构图不如上一条干净。如果可以,我想再保一条。”
这个要求很合理,但对于刚刚放松下来的夏萤来说,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刁难”。她咬紧牙看向陈见苏,他正低头检查设备,侧脸线条冷硬,压根没注意到她微妙的情绪。
张明拉着脸,加之天气炎热,明显有些不耐烦,但他对陈见苏信任有加,看了看时间,勉强同意了,“天气热,早点拍完早点转场。摄影组抓紧,我们再保一条。”
夏萤心中无奈,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位置。
第四条拍得很顺利。
张导盯着监视器,脸色稍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过!转场吧!”
夏萤瞬间松懈,日头下,几乎站立不稳。
甜甜赶忙递上水和纸巾,扶着夏萤走到一棵芭蕉树下休息。
夏萤擦过汗,便一直在补充水分,也沉默到一言不发。
甜甜心思敏锐,察觉到片场微妙的气氛,以及夏萤沉重的心情,小心翼翼安慰她,“姐,你刚才演得挺好的,有NG也很正常,而且第三条是因为光影变化,不是你演技的问题。”
昨晚那番看似体面的话抛洒出去,也是夏萤在给自己留有余地,但真的成为那个唯一在出错的人,心底的压力多多少少翻了一倍。
这种感觉又与重庆片场时有所不同,那时,她初出茅庐,有出错的机会,不怕冷嘲热讽,甚至觉得“花瓶”也是对自己的高评价。在挨骂中不断纠错,学习前辈们传授的经验,从一开始的沮丧到乐观面对,从未有过此刻的心境,闷堵、压抑,甚至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但她又很确定,自己并不是因为连续NG的原因,而产生此刻这种凌乱交织的情绪。
嘈杂的噪音里,夏萤抬眼看向搬设备离场的人群,目光精准无误寻找到陈见苏的方位。
苏州的夏天与她的心情一样,闷热潮湿。
日头下曝晒的年轻男人早已满头大汗,与一帮皮肤黝黑的工作人员忙前忙后,他工作时一向沉稳有魄力,指挥的同时也在出一份力气,浑然不觉有个鲜红的身影在靠近,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冰矿泉水递过来。
夏萤看见陈见苏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解渴,随手丢下瓶子时,正好被孙妍希伸手接走,动作自然到不像是第一次。
两人在说什么,夏萤听不见,她只能看见挂在孙妍希脸上的笑意,带着不符合这个时节应有的春心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