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年来,自财富分了层,自此衍生等级制后。社会就默契地形成了一种,下为上,弱为强,理所应当牺牲的意识。
这种近乎盗取个人意志的‘默契’的意识,无孔不入的渗入,远比跃然书面的文明更可怕。
于一日晨。
又一日冷雨将歇。
沈一曦缩进杭一诺的斗篷中,露出个脑袋,朝着一圈张望。
“一诺,你这儿孤也没见着衣柜,哪儿来的那么厚的斗篷?”
她的好奇不是三两日,她的问话无疾而终也不是三两次。
“一曦,烫伤的伤口,需要护一阵,不然会留疤。”捧着她的右手,杭一诺用自制的药膏为她仔细涂抹。
沈一曦晃着脑袋:“不顾了不顾了。骑射不可缺一日,孤那几日一歇,再去拉弓,就有些许吃力了。”
杭一诺充耳不闻地为她包扎:“也注意别碰着水…”
“幸好孤床底的宝匣没烧掉,里头可都是孤的嫁妆。”沈一曦还在晃着脑袋。
杭一诺见她心不在焉,胡乱作答,就知她是听不进自己半句的。
他叹了口气。
“一曦,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万分小心。”说不揪心,那是假的。
她的手背,胳膊,后背,小腿,被烫伤好几处,可见她那时处境岌岌可危,命悬一线。
“哎…”沈一曦抽回手,双手托住下巴,长吁一口气。
她有心事。
杭一诺有所觉察,也不主动发问。而是自顾自地将药收起,热一杯姜茶递来。
“一诺。”沈一曦抬起下颚,视线穿过白色的热气,无助望向他,“你怕孤再也不能来看你了吗?”
若是那一场大火,将她小命吞噬,那…一诺,会不会以为她忘了他,从而怨念她?
桃木茶杯里的姜茶,姜丝浮于表层荡游。
杭一诺降下睫毛,唇角挤出一抹牵强的笑:“一曦,不会有事的…”
他,不敢想。
沈一曦接过姜茶,因一杯姜茶入喉,滚烫了心口。
宛若干瘪的植株,注入甘露。
她面容恢复了几分生气,灿烂笑容一展:“也是,孤可是沧国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杭一诺安静挨着她身侧坐下,头一侧,视线自然而然落下。
轻羽般柔和。
“一曦,你若是一直不来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不计代价。
不计后果。
听到他亲口说,会来找自己。
沈一曦的神采,愈加雀跃:“一诺,有你这一句就够了,孤真怕孤死了,就没人记得孤了。”
遗忘。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孤寂与空洞感。
杭一诺凝视着她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十岁的沈一曦,怕被遗忘超过死亡本身。
他呢?怕什么?
怕被遗忘吗?怕被…放弃吗?
沈一曦向上抬头看,见他凝重沉思状,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影响,小嘴儿一动,立马挺直背脊,高声郑重。
“一诺,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一直一直都记得你,一直一直。”
沈一曦将‘一直’的音,咬得很重,且恨不得重复个百来次。
明眸。
黑发。
少女靡靡音。
一曦……
怎能如此,鲜活而又光明?
杭一诺深处寂苦之地,泛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丝,于一束映日之下,旖旎蹁跹旋动,如梦如幻。
胸口一温,杭一诺的眼眶随之湿润。
“一诺?”
盯着杭一诺看着的沈一曦,见他眼角闪烁着晶莹,急忙放下姜茶,小手往他脸上伸。
她本盘腿在蒲团上,去触杭一诺的脸,顺势改成了半跪,小小的身体往他怀里扑。
杭一诺不得不张开一只手,将她腰身圈住,防止她摔下去。
“怎么了?一诺…”
沈一曦的手擦过杭一诺的脸,细腻包裹指尖,温润糊了心眼。
脸颊绯红,宛若微醺,她因享受,双眸不自觉轻眯。
鼻翼,不受控制地嗅着杭一诺身上的体味,沈一曦喃喃呓语,软糯着腔调撒起娇:“一诺哎…你别难过,看着孤也会难过…”
冷雨停,也就停了半个时辰左右。
风一打,一侧,一斜,就往朱红色的宫墙上洒。
一滴一滴。
直至一片一片。
浸湿的朱红,如同那日沈一曦眼里的炽热火舌。
发热,发烫,发疼。
沈一曦低着头,顺着宫墙,走的每一步都很慢。
她个儿不高,那朱红色若是化为血色浪潮,眨眼间就能将她吞没……
正如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沈一曦心里所剩无几的光与热,正在与日俱减的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