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很快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那种从灵魂里,流失出去的纯粹…
也能清晰地感知,又有什么,在心底往下深处扎根生长,只待破土的一日,将势不可挡。
沈一曦深吸一口气,昂首,将手中的伞倾斜半面,任冷雨滴落脸颊。
天色。
一个倏忽。
暗无痕。
正如,一晃的时间。
除夕已过,便是正月里。
沈瑾涵颁了‘假宁令’,大臣得到了七日的公假。
一时间,宫内宫外,除却要紧的职位安排了替换,所有事物都小小地松弛了下来。
将歇即歇。
松弛有度。
死物覆灭沦为沃土。
新,蛰伏静待伺机。
于是乎,年岁顺理成章,更替更迭。
淑明宫,择了良日,动工重建。
“公主…钦天监,被斩了。”卫天宇弯下半身,低声。
站于养性殿正门的沈一曦,睨了眼他脸上那半张深铜色暗红的面具,笑容浮于唇角。
“呵。拿孤的淑明宫走水一事说天罚,烦扰神灵,祸乱苍生,该死。”沈一曦淡淡一句,杀伐与刚毅并存。
宫内外,虽有公假,可她不曾一日断了骑射与读书。
除夕一过,又是一月有余,
她长高了几公分。
愈加精瘦。
“公主。”卫天宇将她的变化,清晰地纳入心里,“近日,太子多次去往坤宁宫。除夕之前,殿前还被王当众训斥…”
“嗯。”沈一曦笑而不语。
在养性殿的她,耳濡目染,对外朝之事,可谓知之甚多。
就比如,被抬位并入六大家族的杭氏族,冒头的几个氏族之子,想入内阁,遭到了沈氏族与言氏族联名的反对。
然而,三公之职,又因是延续殷国。
她的父王,在她的建议下,为平息杭氏族与沈氏族的矛盾,决定弱化三公与九卿,将职务更为细化。
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
三方牵制,相互制约。
一下子职位要比原先多出两倍,因杭氏族与另外三大家族皆能获职,已得到了四大家族以多压小的拥护……
沈一曦不知道自己的父王,为何对她如此信任,不但让她旁听,还会认真参考她的建议。
然而,当她的建议都被自己的父王转化为实质性的操作,并取得了成效。沈一曦说不满足,和愉悦,那是假的。
那是一种将人性置于权力与利益中,如同猫戏老鼠的操纵。
沈一曦是天生的玩家。
她不但得心应手,还开始享受。
“孤的哥哥,倒是没怎么见过面…”沈一曦压根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
不过,她现在对前朝六大家族,什么人任职什么,实职情况,长什么样,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公主,内阁对公主住在淑明宫,多有微词,也有一些写了折子…”卫天宇朝着周遭打量了一圈,往前进了一步。
外朝之事,按理来说,一个内廷的太监,是不该打探和多嘴的。
沈一曦一方面满意于卫天宇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恢复个七七八八,还能顺着势头将自己的情报网,往外延展。
另一方面,又不免对卫天宇,有几分忌惮与防备。
“卫天宇,是不是在宫中,在你们的眼里,孤乃至王,和大臣们,都没什么秘密与隐私可言?”
三言两语地总结,沈一曦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地发问。
低着头的卫天宇,不慌不忙,跪下去。
“公主,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知道,公主将奴才当个人看。”
深铜色暗红的半张面具,是沈一曦命工匠贴切他的脸型打造,目的就是为遮他那毁了的半边颜容。
这在宫中,是首例。
也如同在昭告,公主大德。
养性殿。
往来的太监与宫女,开始密集。
再说话,已没了合适的时机。
“那日的大火,唯你冒死相救,孤不会忘,也不会弃你。”沈一曦将卫天宇扶起,笑容纯真。
“公主…”卫天宇抬起眼,欲言又止后,弯下背脊,行礼,“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
就是言游。
自淑明宫走水后,言游几次来养性殿,间接或直接都是为见上沈一曦一面。
她避着。
除夕当晚,她还收到了言游送来的礼。
她本以为正月,得了公假的言游是不可能进宫的。
如今,给人抓个正着。
沈一曦的笑容凝在唇角。
“卫公公可否行个方便?”言游不亢不卑的声音,在沈一曦的后背,缓缓响起,“微臣与公主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