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公主能想到那么细致以及这一层。
“公主,奴才不敢。”他转回脑袋,诚恳道,“这暗渠与暗道,就算是有,也只有最初建造宫中的设计师才知。再者说,不同的宫殿之下,构造都不相同…”
皇宫内设的一座座宫殿之下,是否有暗道,暗卫,又通向何处。
卫天宇的级别,是万万不能知道的。
煦暖的五月。
晴空娇色。
后知后觉的穿透之力,跨越时空,一掌袭来,击中要害。
沈一曦视线失焦,手脚发凉:“卫天宇,那你…有没有去过假石内?”
“公主,去的。万一有什么歹人藏匿假石呢?”卫天宇笑呵呵道,并没觉察公主异常,继续言道,“不只是奴才,宫中巡视的侍卫也都会定期进去查探的。”
所以…
他们都去过,就是没往里深入?
那,究竟是没法往里深入,还是……压根没有路可以继续深入?
“公主放心,假石都是浇筑而成,分段运进宫内再组成,是不可能形成暗道的。奴才在宫中与老太监多有交涉,也未曾听闻过什么暗道…”卫天宇以为她是忧患,又多了一嘴解释道。
殿前广场空旷,无根如浮草。
周围太监侍女的面孔,目生如鬼魅。
那双牵引着她通向假石洞,与杭一诺相遇的手…
那个在暗处,伺窥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眼…
是同一个人,还是许多人?
风灌入宫墙,深深弯弯不显踪。
沈一曦的背脊,骇出了冷汗。
“公主,你…”卫天宇一抬头,惊见她发白的脸色。
“孤没事…”沈一曦摆了一下手,气色流失。
本以为在这个皇宫,身处高位,她可以天真烂漫。
哪曾想,也不知曾几何时,她,早就成了牵线傀儡,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天旋地转。
“公主?公主,公主!”
卫天宇惊叫,大步冲来,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别惊了太医,孤没事。”沈一曦使出余力,抓住卫天宇的胳膊,垂着头,声音细弱,“孤是累了,想一人静一静,躺一躺。”
“好,好,好。”脸色煞白的卫天宇连说三个好字,急忙将她扶进殿。
自打来公主身边伺候,那么多年以来。
除淑明宫走水那一回,公主失仪又失态,这还是头一回…
“公主,你怎么了。是…是奴才吓着你么?”卫天宇将她扶上座,‘噗通’就往地上一跪。
面具之下的他,眼眶通红。
事一连串,理一通。
这,苍天浩地做盘的棋局之上。
人。
生下来,活着,就是一颗棋子。
作卒,炮灰不见影。
成将,便得杀出个四方,一条血路。
殿堂高坐的沈一曦,目无焦聚,接连打了几个冷战。
低着头的卫天宇,双手将她的右脚捧住,额头贴上她的鞋尖,恳恳切:“公主,奴才愿为身卒,只求公主安康。”
卑微,又虔诚。
沈一曦向下睥,视线往卫天宇身上聚。
她并不为他说的话感动。
反倒是为他这行为困惑。
“卫天宇,你明知孤在利用你,却对孤愚忠。”
十一岁的她,面向卫天宇,言语露真。
卫天宇额头还贴在她的鞋尖上:“公主,奴才不怕被利用,只怕是废物,没得用处。”
“不怕被利用,只怕是废物…”沈一曦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眸中异动。
“公主。”卫天宇缓抬起下巴,双膝落跪蜷缩着的肩膀,如他眼里的克制,不敢舒张与声张,“奴才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公主赋予的。若是做不好,公主随时可以找人替了奴才。”
内廷自太后暴毙,卫天宇的势力暗中开始扩张。现在,皇后暴毙,他便如日中天…
“公主,奴才知道得越多,就愈知道身不由己是何等滋味。奴才不敢类比公主身处的苦楚,但奴才知道,高处不胜寒,却别有一番风景。”卫天宇松开了她的脚,面具之下的他,将自己心中的肺腑之言一一说了。
“公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打骂羞辱都不要紧。奴才只知道,睁开眼活一天就要脚踏实往上爬。”
卫天宇说到这,眼角一抹苦笑被坚定取缔。
“奴才不敢妄语,影响了公主的心情。但奴才心里门清,公主是被韩晓姑姑寒了心,怕了火,才想着掌权。”
花非花。
雾非雾。
善恶因果在这一刹,万般皆是我。
沈一曦一念过。
悟了。
“卫天宇。”她眸光清丽。
气色回温的她,气质凝实内收。
“孤没想到,是你。”
卫天宇是万千棋子中的一枚,谁也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
但,随着他给自己加码,将来,谁都不能小觑他的每一步。
那她。
看似被主宰的命运,若是各取所需,何尝不是双向奔赴?
“公主。”卫天宇将头贴地,“奴才已经拿到了内务府的账目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