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史记》,看似是一本简简单单普通的史记。要想榜上有名,却也难。
遗臭万年,难。
流芳百世,更难。
沈一曦右手托着自己的后颈,思绪零散而又无垠,心不在焉。
“公主,若是对微臣不满,但说无妨。”
白鹿司的眼睛,斜长而尾端上翘。
加之他的身高,极易给人一种蔑视感。
“哎?”沈一曦正起背脊,“先生别多想,孤是因着自己的私事烦恼。”
“巧。”白鹿司将手里的卷书一撇,径直往她身前一坐,“微臣也正有着私事烦恼。”
他说话直接,言行不做作。
倒是和沈一曦的脾性对路。
“那我们交换说一说?”沈一曦双手揣进袖中,戏谑在眼里涌动,“孤知道,先生若不是受褚良先生所托,是不想教孤学业的。”
“确是。”白鹿司启唇,眼神落下,“但微臣了解过公主的课业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哦?”沈一曦惊讶。
“与公主同年岁中的世子贵女中,悟性比公主高的没公主勤勉,比公主勤勉的没公主悟性高。”
沈一曦脑袋转了转。
这算不算夸她勤勉悟性高?
白鹿司看着沈一曦那双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嘴角上翘。
“公主,微臣不是在夸你。”
他开口,阻断了她的自作多情。
“真的嘛?”沈一曦半信半疑。
“孔氏族最不缺勤勉的人,这世上,也不缺有悟性和天赋的人。”白鹿司轻飘的一句,真挚实意,“但他们都没有微臣的运气。”
运气?
勤勉,悟性,和天赋竟比不上运气?!
随着沈一曦瞳孔缓缓放大,她嘴里的话也蹦了出来:“何出此言?”
白鹿司一笑:“公主看《中元史记》一书,只是过了眼?”
难道还有什么重点?
沈一曦眨着眼,又是困惑又是懊恼。
她怎么在白鹿司面前,跟一个傻子一样,总是抓不住他话中所指的意图。
“微臣是私生子,是孔氏族最不齿的存在。”白鹿司自嘲一讽,“勤勉,悟性高,有天赋又怎样?若没个运气,微臣早就落得个乱棍打死,除名逐出宗堂的下场了。”
沈一曦看着他一板一眼,如此认真运词的自嘲,听得那是眉目上扬。
“先生何出此言啦,褚良先生对白鹿司先生评价还是很高的。”沈一曦努力为他找补两句。
人家是装清高,恨不得抹掉不堪过往,美化出身。
可白鹿司是真清高,无外物能让他顾忌,说话实打实。
“公主,微臣的母亲是殷国的罪臣之女,被卖军营,只因生得貌美才被送进孔井军师的帐里…”
孔井军师,沧国开国功臣,就是那个为她父王献计献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白衣’大军师啊!
“你,你的父亲竟然是孔井军师!”沈一曦瞳孔再次放大,“《中元史记》根本没写啊!”
这回可不是她没认真看书了,是书里真没写。
“当然了。”白鹿司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嘲意渐浓,“微臣若不是与他有几分相似,又因褚良先生惜才,怜爱,代养了一阵子…加之他确实与微臣的母亲有过一段露水之缘,呵…”
“褚良先生代养你?”沈一曦捂着嘴。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爱听八卦的小姑娘,眼眸纯粹地盯着白鹿司。
没有鄙弃与偏见。
只有满满溢出眼眶的好奇。
白鹿司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心有所动。
“嗯,微臣的母亲身患重疾,自知命不久矣,托关系寻了褚良先生,将微臣的身世说出。褚良先生考我学问,我能一一对答,这才让先生怜生惜才之心。”
“哇,那你,那你…”沈一曦感叹不已,双手从袖中抽出,合起在胸口,“若是有机会,孤会为你母亲正名的。”
沈一曦眼眸奕奕,忽而一句话,威严自成。
“孤知道褚良先生为你与孔氏族翻脸,力保你担任弘文馆的大学士,定是年轻的你,有踔绝之能,与身世无关…”
白鹿司如被重锤。
在殷国覆灭,沧国起的更替中,这些同步发生的个人命运转折,离奇中带着确幸。
但,谁也不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一折,是否会在将来掀起更迭时代的浪潮…
白鹿司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个年岁,牙齿都还未换整齐的小东西。
因着她‘为你母亲正名’简单六个字,滚热了心口。
沈一曦没料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成了命运齿轮转动的推力。
“白鹿司先生,孤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想着他对自己身世的袒露。
再一想,他是褚良先生的人,那定然值得信任。
沈一曦有些紧张地攥紧掌心。
“公主请说。”沉浸在自己‘波动’中的白鹿司,恍恍惚惚回过神。
沈一曦挺正背脊。
她正目,正色:“先生,孤想知道,百年前的殷国杭妕公主究竟要如何,才有机会成为女帝。”
书卷,被殿门外灌入的风撩拨。
“铛——”
下堂的钟声,撼动广场上的滚滚热浪。
殿门外的卫天宇,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瞥了眼远处…!
堂前的沈一曦,端坐着身子,未动分毫。
她昂着面,启微唇,虔诚而专注。
等。
期许的解答,随着她的睫毛煽动,正待揭开…
白鹿司的眼,从惊讶,坚定,到惊恐放大,直到他跨步,对着她的脖颈伸出手来…一气呵成。
“咻——!”
沈一曦的肩膀被推开半寸。
一支羽箭,洞透白鹿司的掌心。
血,横流直下。
“公主,快走!”白鹿司的眼里渗出血丝。
因剧烈的痛苦抖动着腮帮子的他,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白色的羽箭,木质箭体上刻有‘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