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是木化石的盆景。” 绯色的盘领右衽袍,袖宽三尺,用藏青纱罗娟点缀。
头戴青黑色幞头的白鹿司,被绿的景,沉的木,红袖袍,衬得白面书生,唇红齿白。
风景雅致,他高挑秀丽,自成一道风貌。
“嗯。”沈一曦的视线,迅速从他身上掠过,两步上前敲了敲盆景,露出惊喜,“铿然有声,确是石质。”
因对外称病,头上的配饰减半,穿一身月白色长百褶裙的沈一曦,腰佩一根镶了一块拇指大的绿翡腰带,便是全身唯一的亮色。
她今天无课业,纯是心烦着,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在御花园散散心。
因此,白鹿司在陪着她走了一里的路,随意点了几处的景,就直切主题。
“公主是在担忧朝堂吗?”
沈一曦转过身,眼神自下而上,扫过他恭顺的面容,摇了摇头。
“公主,杭氏族暗着活跃,明着都不再吱声。沈氏族的声音,要大些…还有就是孔氏族…再有,公主掌内廷,也叫他们感到不安。王的意图,已经是明着给世人看了。”
细长的眉头,皱在一起。
白鹿司想着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众人都知道微臣与公主走得近,又是褚良先生引荐,已经在避着微臣说话。好在微臣脸皮子够厚,去了几趟九皇子那…说起来,公主的二伯倒是前阵子刚有点势头,昨个就摔下了马,半身残废…哎呦,微臣提着礼去看了,真惨…”
他在她跟前,一点都不带藏藏掖掖,遮遮捂捂。
这也正是沈一曦要将他叫来,陪自己逛御花园的缘故。
“孤年幼时想不明白的,现在后知后觉。”沈一曦的脚,踩在石子铺的花骨上,感受着脚底的突兀,话语淡淡,“沈氏族共计五十九脉,唯孤的父王能坐上皇位,背后除了舅舅他们私心与权衡,还有杭氏族,言氏族,孔氏族,竺氏族…”
停顿,低着头的沈一曦,眼中有光波流动。
“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权衡之术,亦是如此。”
沈一曦昂着脖子,双目注视着头顶上大片大片的天空,被树叶剪碎。
佳木葱茏,缝隙的光斑,从她头顶滚落,宛若女神。
白鹿司走了神。
这一句话对他的震慑,是超出了他对公主悟性的认知层。
而也正是这一句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在看待公主的视角始终存在偏颇。
空间静悬,满天慢降的尘埃,和光翩跹了,冥想的三千梦。
“公主。”清丽的一声脆响,黑色绫罗绸裙在甬路拐角的尽头,从容而来。
白鹿司如梦初醒,立马将明晃直愣的视线,赶在公主有所觉察前,压下去。
“伊络来了。”沈一曦状若未闻的转过身,顺声看去。
白鹿司遮掩着慌了的心跳,将自己的脑袋朝甬路扭去。
标致的高跷小鼻梁,与小尖下巴相配,一身利索,精致典雅。
来人,正是女史官——太尉之女,伊络。
伊络双瞳剪水,第一眼敬畏公主,第二眼滑向白鹿司,误终身。
“孤这是第一次见你。”沈一曦见她气质如兰,自甘下风的同时,心生好感,赞,“确实好看,脱俗超群,清幽淡雅。”
“微臣拜见公主。”伊络躬身,行君臣之礼。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引朝廷争议,独享帝王宠爱的公主。
娇小,清眸明亮,稚嫩无害的童真模样,却又偏在眉目间,生了几分男相的君威。
举手投足不见矫揉造作,声线朗朗,中气十足,不似小女子莺啼。
咦?
怎么看都不像是两年前生辰上,找茬儿的蛮横无理小丫头呀?
沈一曦与她四目相对,平和,没有半点架子。
“孤当年妒你…”沈一曦视线从她腰身往上,定格,长出一口气,“情有可原…”
伊络顺着公主的视线,回到自己上身时,红霞飞上脸颊:“公,公主,微臣是来辅佐公主的…”
“嗯,孤知晓。”沈一曦点着头,朝一侧的白鹿司瞥了眼,“这位是白鹿司先生,你们年纪相仿,若是一见钟情,倒是一桩正缘,孤可以为你们向父王…”
“啊?”默默在一侧的白鹿司,压根没想到还有那么一死出,错愕的抬起头,直言道,“公主,你乱点什么鸳鸯谱。微臣今日才刚见着她!”
“美事,美事,真是一桩美事…”沉浸自我的沈一曦,摇头晃脑往前走。
原地的伊络,羞得耳根子发烫:“公,公主真是爱胡闹玩笑…”
树影婆娑。
花香寂藏尘海。
淑明宫内。
一张太师椅成了沈一曦的专属座。
两侧的折子,研磨的笔墨,庄重的匣子,明晃晃的向世人昭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