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十二月。“雍亲王沈刊,人品贵重…继承王位…”
宣旨完第二日。
由宰臣言游连同数百位大臣,以及协同六大家族中位高权重者,跪于太和殿再三请求,劝诫公主。
“大臣力请公主同听政,公主再三辞避…事不得已,乃从权宜。”
沈一曦借国丧推辞,但愿协同主持服丧。
因是开国皇帝,入葬流程皆选‘吉’,仪式前后耗时共四个月。
择吉日,下葬前一日,公主因劳累过度,再加之恸哭,出现昏厥。
第二日,嗣皇帝携百官下跪请求公主于棺前允下‘听政’。
公主怕误‘吉’时,不得不允,一同扶棺,将王送入地宫,完成国丧。
后世人恶攥:公主,诡矣。
永和八年三月。
一前一后两道诏书,被誊抄,刊刻印刷,下方到地方各府州县,地方衙门。紧接着,再被刊刻印刷若干份分到各地,直至‘布告天下’。
永和八年五月。
春风和丽。
平湖,一座凉亭内,沈一曦裹着披风,懒洋洋倚靠着,享受着清闲好时光。
一道白影,御风而来。
白鹿司嬉皮着一张好脸,往地上一跪,负荆请罪。
她与白鹿司之间,一道密折搁着二人的面目。
“孤知道是你的主意。”清冷的话,透过折子落下,沈一曦不阴不阳,“世人谁不知,你是孤的人。”
“辱公主名声。”白鹿司明眸灿灿,话语高声朗朗,“如粪投微臣,微臣愤慨。”
“嗯…”沈一曦放下折子,漆黑的眸子映出他的唇红齿白,“还是你不要脸。”
自王驾崩,短短这半年间,沈一曦脾性内敛,话越来越少。
“嘻,公主,新王尚且年幼,氏族中不乏活络之人。”白鹿司见她面向自己,笑目盈盈,“前些天,卫公公刚抓了一些诽谤公主的人。微臣审了审,有些便放了。”
沈一曦手中的密折缓缓合上,扔到了白鹿司脚边,漫不经心的扫去一眼。
“你收了多少贿赂?”
“公主,微臣改明儿列个清单。”白鹿司微微笑着,膝盖往前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公主,中侠流民四散,草译祸起。国库空虚,用度匮乏…若是这时,东南倭寇骚扰沿海,只怕民不聊生。”
“内阁不稳,言游繁忙。眼下,孤没有可用之人…”沈一曦目色淡淡,随即带着深意瞥了他一眼,“你可有推的人。”
“有,竺宁文。”
沈一曦若有所思。
“竺氏族一向忠心耿耿,不会生乱。”白鹿司目光定定,“竺宁武可入内阁,兼掌史部事,也好叫言游有个帮手。”
“呵。”沈一曦目光一跃,浅浅的笑意溢上眉头,“嗯,孤记得他们今年将满十八,冠礼之年还未行,入阁掌兵权,只怕有人心生不服。”
“公主这是什么话。”白鹿司哈哈大笑,“公主也才金钗之年。”
沈一曦喜欢白鹿司的性情,就是不喜欢他长了一张嘴。
“去吧。”她白了他一眼。
“得嘞。”白鹿司立刻,马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眼神却跃跃欢喜的还流连在她脸上,“你这几个月,越来越瘦,要长个了?”
沈一曦装聋作哑,端起茶抿了口,目光眺远而幽深:“新王年幼,身边的人话若是多了,你便帮孤盯紧些。”
“公主,新园的早荷开了,不去看看吗?”白鹿司顺着她的目光往远,笑容洋溢,“微臣可以陪公主踏青。”
“你回吧。”沈一曦低头,“孤喜一人清净。”
言尽于此,白鹿司也不愿讨人嫌。
他略带着担忧最后看了一眼她,缓缓退出凉亭,半道与前来的卫天宇打了个照面。
风,卷。
湖面上的涟漪,泛起一圈圈荡漾。
他们的肩膀交叠一错开。
“公主…”卫天宇停住脚,面具之下,欲言又止。
“卫公公。”白鹿司脚跟一立,旋过身,微笑着鞠躬,“风树之悲,公主怕还是需要一些时日。”
卫天宇眼神下沉:“嗯…公主是重情之人。自王驾崩,公主时常孤身…还需右相在内阁与外朝,多多为公主费心了。”
“公公。”白鹿司从他的脚跟往上,直到与他眼神交汇,“你我都是棋子,做不了公主的主张。”
白鹿司要冷静而又客观许多。
两年多前,稚嫩的她就能提出‘施恩’令,诸侯王侯势力削弱。更别说,此后,她还将此令完善成了诸子均分制,加速了王国势力的分化…
自此,消除了囚困皇权最大的隐患。
接踵的‘万岁宴’,将跟着王打下天下的老臣,重臣‘体面’带走。
而空出来的职位,一分为三,以‘考核制’的方式,晋分给六大家族的人,联成外朝与内阁的纵横平衡之术…
白鹿司啧啧称奇。
她在朝中设左宰右相,一是继续为了分权,二是让他培植新势力,打破氏族垄断。
科举制是利国利民之策,已经受到了天下寒士追捧:他们都无需再费尽心思投靠氏族…
“这倒也是。”卫天宇沉默了会儿,自省身份。
这段时间以来,他交出了外朝的兵权与培养的势力,将自己全身而退,一心顾着内廷。
“卫公公,微臣先去了。”白鹿司见他揣着心事,也不多言。
夏风,裹挟着热浪滚滚。
卫天宇站在凉亭之外,被风裁了瘦的他,面具之下是遥遥无期的眼。
自王驾崩后,公主似乎与他…日渐疏远。
而,视若无睹的沈一曦,自白鹿司一走,双目便没有再离开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