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五贼,即为五行。在天,为五星。
在人,为五脏。
在眼,为无色。
在耳,为五声…
贼者,害也。
五行之炁,各怀生杀。
养性殿的左侧暖阁中。
架着一尊四脚麒麟青铜鼎的火炉。
言游在门口,由卫天宇仔细检查,放行进入。
帷幕掀开。
脚步一跨。
跳入眼。
是跪在青铜炉火边,着粗布麻衣沈一曦。
他大感不妙。
随着身后的帷幕下落,遮盖外面探里的视线。
“一曦,沈叔叔…他,他…”
言游脚步不稳,又不敢往前贸然查探。
“万岁宴那日,父王便已驾崩…”沈一曦嗓音沉沉沙哑,抬起头。
发髻零散,步摇斜插,稚嫩的脸蛋,双目赤红无泪,下挂的眼袋发青,嘴唇干裂,尽显疲惫。
面对言游,她直言不讳。
玲珑小小一只的她,因缺乏安全感,将自己蜷的更紧。
“万岁宴还未启时,父王便已撑不住…内忧外患,杭氏族与沈氏族都不可靠矣。为免生事端与祸乱,这才瞒了下去…”沈一曦眼波不澜,字句清晰,平静中带着诡异的平和。
喜怒本该都在脸上的丫头,短短数十日,整个人如被抽了精气与灵气,化为一只木雕泥塑。
言游胸口嗡响,涌上眼眶,夺步上前,双膝一跪,心疼的无以加复。
“一曦,你…”他颤巍的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的拥进双臂,“这十日…你应该早与我说…”
沈一曦垂颈,阖眼,缓缓道:“朝中五品以上的大臣,于百岁宴后,因寒证死数大半。孤知道,宗亲氏族暗中都有怨,但空缺出来的职位,却也是香饽饽,每个人都眼巴巴的紧…”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王,想为你再…”言游不忍看床榻,眼泪已落,泣不成声:“沈叔叔若是知道了,会有多心疼…”
他自小追随着沈瑾涵,早就在心中将他拥为父王一般的角色。
“言游哥哥…”沈一曦摇了摇头,“你身为宰臣,身不由己。若是被无妄连累,孤难安。”
“你说的什么胡话。”言游当即驳回,双手抓着她肩膀,克制着情绪,“若不是沈叔叔打小教我读书,骑射杀敌,带着我进了京都封了官,我不过是个木匠的儿子。”
言游掌下的触感,是她哀毁瘠立的身子。
她眨着眼,安静的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这样的一曦…
他痛苦含上眼,颤着唇低吟:“那时我们被殷国包围了数日,弹绝粮尽,不得已,我带着你母亲杀出重围。逃亡中,你母亲生下不足月的你…我抱着只有巴掌大的你,生怕你活不下来。”
记忆溯回,那时尘埃裹挟的热血,也随之涌动。
“一曦,你出生时就懂事。”言游掌心包住沈一曦的后脑勺,将她扣在胸膛,肺腑滚烫,“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我,不哭不闹,直到见到了你父王,你才嘤嘤叫了两声。”
他对她,轻怜重惜,惯她任性与胡闹,哪成想如今竟让她一人承了风木之悲。
“你那时就巴掌大,如今站起来也是亭亭玉立。”
时光荏苒,今非昔比。
耳朵贴着他的胸膛,沈一曦认真的听着他说话,渐渐放松了数日以来紧绷的神经。
言游爱怜的抚着她的后脑勺,窃窃私语:“一曦…我对天地起过誓,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保你一生喜乐安宁…”
她生母,是在兵荒马乱中动了胎气,刨生了她。
沈一曦知道自己是不足月的,但她不知道,是言游接着刚出生的她…
殿内炉火热。
炉火旁,是两道遗诏。
“一曦。”言游抱着她,视线投向床榻,又见着遗诏,瞬间冷静,“为何,是两道。”
“左边是父王写的,右边是孤写的。”沈一曦开口,白净的手扯住言游的袖口,怯怯声,“父王立的是孤,孤写的是他人。”
言游瞳孔一缩,忽然后知后觉:怀里的人儿,是他的命中注定。
所以,这场政治风暴中心的漩涡,他在劫难逃。
想罢的言游,当即一断,咬牙:“那,那,还是你垂帘听政吗?”
“孤可以吗?”沈一曦昂起头,明亮着汪眸。
真挚犹如幼时投问:那风筝,可以放吗?
言游看着她的眼,有片刻的恍惚。
“言游哥哥…可以吗?”
人有五贼,只在于心。
顺则吉。
逆则凶。
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口。
言游喉咙发紧,口腔干涩,理性在这一刻瞬间汇聚。
“启用白鹿司,是你的主张吗?”
国家大事,岂是儿戏。
言游环抱着娇柔,却也不敢怠慢。
在他怀里的沈一曦,眼神微微眯,不敢轻诺。
“一曦。”言游的手离开她的后脑勺,如同兄长的教诲便落下来,“这担子很重,踏上就只有断头路。”
“嗯…”
“一曦,你我身处高位,切不可因一己私欲,就罔顾黎民百姓,将他们视作儿戏。”言游看了一眼床榻,悲伤涌上却也压制在自己情绪所能控制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