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公主!”
“……”我停下脚步,示意拔刀的军士们不要轻举妄动,“听着,我知道你与公主没有私仇,要么有人命令你劫走她,要么你是图财,无论哪种情形,我们都能谈。”
“闭嘴!”
这显然是个新手,已经开始慌张到胡乱挥舞手臂大喊大叫起来。我连忙后退一步,继续说道,“无论你杀不杀大梁和亲的公主,你都活不过今晚,这样,我们做笔交易,如果你肯放开公主,告诉我是谁指使,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见这个劫匪开始动摇,我一字一顿道,“想想吧,你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而指使你的人搞不好正喝着美酒拥着美人。没必要为他们卖命,不值得。”
见男人的手慢慢垂下来,我缓步一点点挪近,一把拽过喜儿挡在身后,就在这个贼准备开口时,嗖嗖的弓箭擦着我的耳朵而过,眨眼间便将此人刺成了刺猬。
“公主!黄大人!”
远处贺尘戈和哈吉克策马赶到,只见哈吉克举着弓,是他杀了这个胆敢劫掠公主的贼。火把的红光中,我盯着这个络腮胡子大将,他亦然。
“公主殿下,没事了,没事了。”
我半抱着浑身发软的喜儿,她撇过头去,不停轻颤、脸色煞白。
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喜儿身上,我低声道,“别怕,我对你的承诺一定会做到,别怕。”
回到营地时之前被迷晕的人已陆陆续续恢复神智,我大致走了一圈,并没有留下可疑的线索,竟出奇得干净利落,真是有趣,有人给这个劫匪善后。
喜儿喝了安神汤沉沉睡去,我看着这个丫头的睡颜,长长叹息。角落里,她种下的花苗在精心照料下已经长高了不少。
那是一盆不太适合在西域生长的,君子兰。
事后我和贺尘戈碰了个头,他不是个糊涂蛋,我们不需要说太多,今晚这场意外只是一个试探,许是有人对公主的身份起了疑心才演这一出,想通过我们的行为来印证一些猜想。此时贺尘戈一改温吞柔和,死死捏着茶杯低声道,“黄大人,你要做好准备。”
一口喝光茶,我说道,“我建议不要追查了,也是给敌人一个警告,他们的用意早就被我们洞察,不能被歹人牵着鼻子走。”
一切等到出关前再做商议。
后半夜赵泽荫一行人才回来,他听了今晚营地发生的事除了关心公主外,没有过多表示。回到寝帐,我帮他卸下软甲,扭了帕子给他擦脸,他喝了两杯沙枣茶,瞅着我说,“胆子不小,也很果断。”
“我答应过喜儿,会保护她。”
“为什么?”
“大概是为了丁半夏吧,这个可怜的女人期待脱离家族,哪怕和亲之路有去无回都甘之如饴,一个不受宠爱又很有骨气的女人,最亲近的丫头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既如此,我也为同庆公主尽一份力吧,前提是她担得起这份重任。”赵泽荫将我拉坐在腿上,幽幽道,“必不会叫她殒命于黄沙中。”
“这个时代的女人,真是可怜可悲。”
“你呢。”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说道,“等回锦州你听听流言就知道了,一个潇洒倜傥,一个水性杨花。”
“……要结束吗。”
“我不当逃兵。”
吻了吻我的眼角,赵泽荫将我抱起,“那咱们就——畅谈到天明,管他人说什么,只要你愿意,谁都管不着。”
启程往白马关的路上我一直在车上睡觉,因有申北恺在,赵泽荫没有再骑马,他坐在我车上偶尔睡一会儿,醒时就不停讲话,话多得令人匪夷所思。
到达白马镇时,已是九月十五了。
不知不觉离开锦州这么久,我看着西陲大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想起了明途登基大典那天也是初秋,他在众人的跪拜下拾级而上,那一天,仿佛也有这么多人。
我再次看到陈晋,比之走马上任前在逐月轩所见黑了不少。那一天,徐鸮、椋羽还有雪客为了治安录来高府偷盗不成跑了,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白马镇作为边关重镇,一切存在皆因西陲大营而生。酒馆、商铺、兵器坊,乃至风月场所,无一不是为这座庞大军营而服务。镇子热闹之中透着一股压抑,玄铁色的城墙高耸而厚重,青石板路的每一个转角,几乎都能见到驻军的身影。此地距白马关仅一上午路程,再往西去,便是大梁的边界。
我在驿站中仔细梳洗一番,洗去连日奔波的尘埃。乐欢在一旁低声告诉我,自上次事件之后,公主越发沉默寡言。这也难怪,那样的遭遇纵是寻常人也要消化许久,更何况是她。小车国的护送队伍离开后使团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有条不紊,我眼下并无要紧事务,贺尘戈自会将一应事宜处理得妥帖周全,而赵泽荫本就带着巡查军务的任务来,自然要去他无比熟悉的大营走走看看,他在这里几乎度过了整个值得回味的前半生。
高宗膝下仅有三位皇子,并无女儿。自追云入宫后,他再未纳妃。无论前朝政务何等繁忙,他几乎每日必去小云轩,哪怕只为看她午睡是否安稳、神色是否宁静。从未有人见过高宗如此倾心一人,朝野皆以为这份盛宠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岁月流转,才知并非如此。云妃去世之后,先帝因悲恸过度,竟罹患癔症,精神几近崩溃。他时而清醒理政,时而又陷疯魔,直至某个黄昏,安然离世。临终之时,他独坐未央台上,凝望天边缓缓流转的云霞,目光深处尽是旧影与怀念。
赵泽荫其实是先帝的孩子,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懂事起,他便随飞云将军长驻军营。或许是不敢奢求那位同样喜怒无常的帝王垂注,每次回京,他也只是恭敬禀报所学所历,父子之间并没有太多亲近的时候。比起善于撒娇、精于以情动人的明途,他这个终日与刀枪为伴的大将军,实在相差太远。
又有谁不偏爱嘴甜心巧、善解人意之人?更何况明途生得极像追云。先帝每见他,总是笑意盈眼,仿佛藉由这张脸,能窥见逝去之人的片刻回魂。
遗憾的是也许追云从头到尾都未爱过这个男人,她只想离开这个悲哀的时代,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生活。
思及往事,心中被一阵阵酸楚填满,以至于美味佳肴在眼前也无心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