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门,我低声对岳东胜交代了几句。他神色一凛,连忙躬身保证,“属下明白,这就去训话,定让众人谨言慎行。”
身心俱疲,但我仍强打精神,决定一口气将事情处理妥当,便又匆匆朝着昭阳殿赶去。夜色如墨,昭阳殿却依旧灯火通明,殿外还候着几位面生的官员,正静默等待着面圣。
我将范杰文拉到一旁,低声嘱托,“待乐正景病愈,还请你依旧安排他回兴庆宫当差。否则皇后娘娘隔三差五为此发作,若伤了凤体,你我都担待不起。”范杰文闻言连连称是,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多谢提点,险些就要得罪皇后娘娘了……”
交代完毕,我又匆匆折返兴庆宫。果不其然,迎蓁那丫头还强撑着不肯入睡,一直等着我回来。我温声告诉她,乐正景只是染了风寒,好转后便会回来。她这才噙着泪珠乖乖上床。或许是今日哭闹得累了,我故事刚开了个头,她便已经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还是大人您有办法。”
我摸着迎蓁的小脸,叹口气对如琪说道,“她虽然是个孩子,但仍是大梁的皇后娘娘,威严不容任何人冒犯,下次你大可以拿出掌事姑姑的架势来不必胆怯。”
如琪连连点头,也许她长久以来也有许多委屈,因迎蓁心智不全,她也无法硬着腰杆,宫人偶有言行冒犯她也不敢随意处置。
丹枫道上已经有人在扫雪了,我仍旧有些热,慢悠悠走着,迎面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走来。脚步顿了一下,我站定,等着面无表情的男人走近。
没有任何停留,我微微欠身只当行礼了,看着赵泽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我望着天长长叹息着。
今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快要结束了。
明途还在忙碌,而我也仍旧在路上。
究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停歇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呢。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有个小太监提醒我,他问,大人,需要给您送把伞么。
我摇摇头,这雪夜如此美如此静谧,只需要好好感受就好了。
出了宫已经亥时,徐鸮在雪中等我,他轻轻扫开我头上的雪花笑道,“一副累坏了的表情。”
我噗嗤笑一声,和他并肩走着,“这一年你也辛苦了,阿鸮。”
不动声色拉住我的手,徐鸮淡然道,“时间过得真快,认识你已经四年了。”
“明年也要拜托你了。”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回家原本打算泡个热水澡,叫上府里的众人一起喝酒聊天,欢送最后一天。可我实在太累,泡澡的时候就睡着了,梦里是漫天的烟花,没有声音,时间仿佛暂停,绚烂的色彩停留在夜的帷幕上,像是要留住这短暂的自毁似的美丽。
忽而,清风湖畔的烟花又浮现在梦里,我望着明明灭灭的烟花盛放,耳边好像有人在问我,好看吗。
一切再次归寂于黑暗,这才是梦最本真的底色。
一月初四,这天我刚去看了纯嫔,出来时就遇到了吕遇婉,许久不见,她好像又长漂亮了一些,也许只是红色的斗篷衬她雪白的肌肤吧。闲聊着,她向我抱怨赵泽荫的那个表妹向凌薇天天缠着她的泽荫哥哥,明天就是赵泽荫的生辰了,她昨天才把礼物送去。
我有些好奇是什么礼物,遇婉掩嘴笑,说是一只玉兰琉璃茶盅。我心想,竟然不是蘑菇大杂烩么。
送走了遇婉,李泉来找我说皇上召见。我也有些时日没见明途了,今天太阳大,虽然冷风呼呼,但我还是放下帽子晒会儿太阳。
再次和刚议事完的赵泽荫擦肩而过,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如过去一样,好像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明途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便屏退众人,李泉熟练地把垂帘放下,他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来打搅我们说话。
“你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我太忙了,明天办完荣亲王的生辰宴会轻松些。”
我绕到明途身后给他揉肩膀,他按住我的手回身笑道,“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把杨颂的事还有赵泽荫这段时间对我的态度都讲给明途听,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玥儿,你没把握好时机,他跑了。”
“算了,我也不想再纠缠,他太难搞定了。”
“其实二哥很简单。”明途一本正经说道,“他不主动的时候,你就得主动,他会双倍回应你。”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明途怀里,“我忙死了,哪有那么多精力讨好他,况且他默许杨颂来找我,态度很明确了,也算他听懂了什么叫做一刀两断。”
明途撇撇嘴,说道,“哎,顺其自然。不过他最近总是摸肩膀,许是箭伤没好周全,你顺路去看看。”
“叫个太医去瞧瞧呗,我不专业。”
捏捏我的鼻子,明途笑道,“都不知道派了多少太医去,他门都不开。”
“你瞧瞧,这人怎么这么惹人讨厌。”
大笑起来,明途靠在我肩上,“玥儿再努力一把,我还真想知道你们两个到底谁能赢。”
“我看你还是不够忙。”
亲吻我的额头,明途笑道,“改天一起出宫玩吧。”
很快又有人来觐见,我只得离开。顺路去了一趟太医院,余清说正要找我,他把赵泽荫的伤药递给我,说之前的应该用光了,叫我顺路给他拿去。我有些无语,干嘛围着这个臭脸王团团转,真是讨厌。
下午跟着玉珍去把明天的家宴场地人员餐食都再次检查了一番,我看看菜单,拿笔把所有和蘑菇有关的菜都划掉了,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染了风邪,别吃蘑菇了。玉珍大吃一惊,告诉我说这段时间只要荣亲王留在宫里吃饭,都会特地把蘑菇吃得干干净净,没想到他不能吃。
我心中暗骂有病吧,染了风邪还不忌口。
忙到入夜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路过荣亲王府时,我仍旧在犹豫,摸摸包里的药瓶子,挣扎了一番还是准备去一趟。在门口看到刚要出门的何峰,许久不见,他看到我十分惊喜,但他看到徐鸮更高兴。
“我给王爷送药,你——诶,何峰!”我话还没说完这小子嗖地一下跑进了门把我晾在外面,我想起第一次给赵泽荫送药来吃了好几天闭门羹,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连忙掉头拉着徐鸮要走。
“大人!”何峰突然又回来了,忙不迭拦住我,“您进来吧!”
我心想速度挺快,这么快就通传了?这小子挠挠头告诉我说,没去通传,他才想起来王爷吩咐过,黄大人来不必通传,敞开门让我自由进出。
徐鸮闻言笑道,“贵宾待遇。”
“向小姐和总督大人不在吗?”
何峰摇摇头,说道,“他们去别院住了,王爷嫌烦。”
我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和向柏打照面。
“对了大人,我能和徐大哥一起去喝酒不。”
我停下脚步,看着何峰说道,“你不会是为了雪客吧?”
脸一下子红了,何峰说道,“想多了解了解她……”
徐鸮拍拍何峰的肩膀说道,“走吧,还等什么?”
说着二人抬脚便向反方向走,我一时愣住了,还没引我到地方呢!
可恶,酒有什么好喝的,不如醪糟炖蛋!
沿着路,问着仆从,我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那个男人大冬天,竟然赤裸着上身在武枪。
我站定放下帽子,灯下,他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在思考什么,丝毫没注意到我。
我刚想把药瓶子放地上,却看到赵泽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有些震惊地看着我,就那么一动不动看着。
气氛尴尬到令人忍受不了,我晃晃手上的瓶子,小声道,“我,我来送药,是何峰没有通报,不是我擅闯。”
突然扔掉枪,赵泽荫一步步走近我,高大的身躯将光线挡去,只留下黑影笼罩着我。
从我手上拿走瓶子,这个男人终于开腔了,“不怪他,是我说的,你来不必通传。”
“你记得上药,余清说要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在肩头慢慢按摩效果最佳。”我下意识没去看赵泽荫,“一天两次。”
“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
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动作赵泽荫才问,“怎么不走?”
我抬起脸看他的眼睛,微微蹙眉,眼神却和他的语气一样温柔平静,可视线落在明显起伏的结实的胸膛上,细致观察下他的身体好像在微微颤抖,是因为太冷么。
“我还以为你会留我喝杯茶什么的。”
“想喝什么茶。”
“随便吧,我只是有点口渴。”
进了屋,这时夏姑端来热水,她见到我十分诧异,但碍于赵泽荫在她只是放下盆子,然后默默闭了门。
茶是温的,屋内却暖得让人有些发闷。我不知不觉沁出细汗,便解开斗篷,端起茶杯四下打量——这是赵泽荫的房间,我似乎还是头一回来。虽是冬日,他的暖炉烧得并不算旺,一旁小桌上密密排满了各式药瓶,我看得一惊:好家伙,竟有这么多药。
仔细瞧去,尽是活络筋骨的药油药膏。想必是不少人知晓他受伤,纷纷送来的。可无一例外,几乎全都未曾开封使用过。
早知道送什么药啊,这里的药油够他用一年了。
“给我擦身。”
回过神来时,手中的帕子已在他脊背上擦拭。他微微俯首,温热的鼻息拂过我额际,蒸得人愈发燥热。
“我是来送药的。”我试图强调。
“那便帮我上药。”
也罢,好人做到底。侍候他擦洗完,我将赵泽荫按在凳上,倒出药油在掌心搓得发热,顺着他的箭伤徐徐推按。掌心触及他温热的肌肤,几乎在相触的瞬间,指节便不由自主地忆起了曾经的触感。
伤处已大致愈合,只留下一道鲜明的疤痕。余清曾说过,我作为一个生手能处理到这地步已属不易——毕竟人能救回来最要紧,手法粗粝些反倒无妨。
凹凸不平的伤,似乎在提醒我不久之前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