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骆达是敲鼓人,但鉴于有人意欲杀他,所以盛舒宇做主,将他锁进牢房养伤。
文宿命人把牢房特地拾掇过,既干净又舒适,两个火盆轮替将寒气驱逐,榻上连褥子都叠铺了三层。
此刻骆达趴在上面,自腰向下只盖了层布,说话进气少、出气多:“草民家中无地,以建屋维持生计,建启五年,同我妻成婚后,得育一女……”
停顿,他费力呼吸,又开口:“待小女能跑能跳,我与我妻想再要一个孩子,后听人说,天水寺求男孩灵验。”
元青争问道:“何人所说?”
骆达又喘息半晌:“没有何人,这事儿都是口口相传的,大家想求男孩儿,都会去天水寺,但在以前,其实是紫霞观求这个灵验,咳咳……”
周慕端起一旁的独参汤喂给骆达两口,骆达喝了才又锁着眉,继续道:“可后来紫霞观,一个叫栖霞子的坤道成了观主,她看不得那些女婴被抛弃,
出了告示,说只要她还是观主一天,便会月月带着全观之人起道场,要来求生男孩后未能如愿之夫妇丢弃婴孩者不得好死。
大家害怕,这才都又去天水寺求。”
“栖霞子,坤道?”元青争经年地不求神佛了,因自幼时回平京遭受私塾暴力后,求的每一次都无用,便再也不想理会,此刻不由惊诧问道。
盛舒宇顿首:“不错,是位女观主,紫霞观乃平京内最有名的道观,我曾慕名去拜过三清,许多人说求什么都灵验。”
元青争瞪大双眼。
骆达又咳几声,平复道:“我与我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看别人家生得欢,十分艳羡。
不过,他们生出女儿的话,还算心软的就丢去小时山,是男孩儿就留下,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很喜欢我的女儿,可若生不出男孩,我养再多女儿又有何用?
我又没本事,做不到让好些的男孩入赘,也养不起许多孩子,就只好去拜一拜佛了,可不承想,这一拜,她们就……就成了那副样子……”
他又哭了,上气不接下气,却要倔强着继续说:“她们失踪当天,我就报了南市的官署,
可他们连找几天都没找到我妻女,这案子就一直上达到廖府尹那里,最后,他找到了我妻女的尸身……
找到的那天,廖府尹同我讲小时山上有猛兽,把她们的尸体都拆吃入腹了,
他会把案子往上递到刑案司,请命朝廷出兵围捕那些野兽,为我妻女报仇……我千恩万谢,可就在昨晚,竟有人要杀我。”
盛舒宇问道:“本官犹记,这案子欲往刑案司递时,你还并不接受是野畜杀了你妻女的说法,
本官当时也提出了疑问,你妻女分明是去礼佛,无缘无故是如何出现到城外小时山上的,可听你现下再陈情,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骆达粗喘一阵,抬手拭泪:“大人,人死毕竟不能复生,且廖府尹当时还说,这小时山猛物伤人,
府衙会适当以银钱宽慰我,算作感谢我家发现了小时山上有猛物,不至使更多人上小时山丧命……”
周慕恶扬眉峰:“不过一把银钱,你就不追究你妻女的真正死因了?”
方才李天白验尸结论明确,骆达之妻是被人掐死的,之女身上亦有非野物造成的伤痕,
而她们为何会出现在小时山这本身也疑点重重,骆达原本并不相信他妻女是被野物咬死的,却在一夕之间改了想法。
骆达眼神躲闪,揪着褥子:“我总要得些什么吧,之后还得再娶一个,处处要钱,况且那死因在我当时看来,也没问题啊?”
没有钱,死因就有问题,有了钱,死因就没问题。
盛舒宇蹙眉,道:“昨夜你自身性命受了威胁,持刀歹人还说他是廖府尹之人,所以今早你就直接敲了陈情鼓?”
骆达将额头抵在床铺,点了头:“大人,我现在非常怀疑我妻女是被廖家人杀的,他们如今就是要灭我的口,你们可得救救我啊……
若不把那歹人找出来,我就要在这牢里住一辈子,绝不出去!可是,我又没犯什么滔天大错,我为何要躲在牢里一辈子?”
说罢,他又昏死过去。
因着骆达精神不济,三人出来刑部大牢,天尚未黄昏。
他们捋过一遍骆达状词,再度奔去天水寺,赶着闭寺前最后的些许时间,进去找到了当时为骆达妻女解卦的僧人:“阿弥陀佛,各位大人想问什么?”
盛舒宇收起腰牌:“前几日死在小时山上的那对母女,僧者还有印象吗?”
僧人又“阿弥陀佛”:“有的,先前廖府尹也曾来问过,她们到此是来求子的,求完便离开小寺了。”
三人轮番上阵想要验证僧人有没有说谎,最后铩羽而归。
元青争踩着褐色夕阳缓步往下迈台阶,步步趋于阴暗:“那骆达妻女就是从天水寺回家的这段路程出了问题,所以,她们到底怎的会出现在小时山呢?”
不该是骆达夫妻想把女儿丢弃在小时山,那女儿养到今日,他们要丢早丢了,小时山名声也不好,除了猎人,也没其他人会想着去小时山游玩。
盛舒宇行在她前面,道:“骆达妻女主动前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反而若是有人要对她们做什么,小时山是个很好的地方,我们接下来,可以沿着出城路线继续查。”
周慕恶狠狠道:“她们定是被掳走的,我们到城门处问一问当日当值的兵士,看看是否有人对此留了印象。”
盛舒宇同意,但元青争看天色已晚,她还有另一件重要之事未办:
“子衡,复光,我才从靖州回来,身体有些吃不消,你们两个去城门查探吧,明日我们再一起。”
周慕闻言立即凑去她身边,关心道:“怀媚,你累了?那你快回去休息,我明日再跟你说城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