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流着泪,张着唇,浑身发麻。
骆达神情呆滞,后终归弯了脊背。
元青争再度厉声:“骆达,你可认罪?!”
堂上静默。
良久,久得空气好似都热烫了。
“……认,我认。”这一声极其浅淡。
骆达轻声启唇,荒凉道:“侯爷一席良言,令人醍醐灌顶,我的确是一念之差,我知错,
我被怨念恨意蒙蔽了双眼,我残疾了双腿致使心理扭曲,由此犯下今日如此大错,可,可我原先不是这样的……”
泪水猝不及防,骆达双手撑向地面,热泪就那么一大颗、一大颗砸向公堂石板地:“侯爷,这世上有太多人、太多事不明不白了,
就好比我这案子,若我不是愿为了我妻女豁出条命去,她们就平平淡淡的死在‘野畜伤人’这种理由上了,这荒谬无极!
可是廖敏他做到了,他一府府尹就有抹去人之生死性命的权力……世间人在他们眼中可谓不过草芥,世间事在他们手中可谓不过游戏!
若天下间的官都能如你一般,我绝计走不到今日这地步,我该在这案子首次结案就拿到今日这个结果,之后,甘心投入家中深井,殉情随我妻而去!”
元青争无言以对,因为骆达所言,句句为真,只不过恰好她身处太子阵营,她那时那日便塌心帮着骆达对付廖家了。
可若她与盛舒宇调换处境,她身处江相阵营,接到的暗令纸条,就该是保府尹,而不是换府尹了……
若我真是江相之人呢?
元青争自问,将自己心脏问得一紧。
……不,我不会听这种令的,我方才还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世上也还有公序良俗,这话虽是脱口而出,但并不是狗屁猫尿。
我也曾被欺负过,也曾生死无望过,我不会听这种令!
政斗心狠手辣,宫斗成王败寇,善恶难辨难分,有时身不由己、如有迷雾,那是利益使然、人心驱动。
可公堂,不该有这些杂余,只该有个“公理”。
无论身处何地,要始终记得自己是个人,要把所有人当人,所有人命当人命。
“我今年二十有九,将近而立,不是白活的,哪个官清、哪个官污大家有目共睹,我也门儿清,他们在我这里早没了信用。
我本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平民,想与我妻过平平淡淡共白头的日子,清贫灾病皆不离,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爱我妻。
早知早知,我便不要第二个孩子了,横竖她生孩子遭的罪我还历历在目,为何,为何我非得再要一个,
为何我还想要一个男孩儿?这俗世的道理,到底都是谁人定的……”骆达哭得眼泪鼻涕一起下,句句声竭。
“后面两个大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罢,招招供。”元青争的左手在向她抗议,
使她不得不继续推进公堂进程,因为那又痛又麻的感觉已然向上占据了全部小臂感知。
她疼得怕一会儿要从椅子里跳起来。
好在这两个大汉招得很顺利,不过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帮着杀了人后,那房子就是他们的了而已。
元青争不想下最后裁决,于是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是她认为比较合适的处罚:
“叶府尹,本侯越俎代庖审到现在也算够了,这最后的判罚,还是你来罢。”
站起身,她依旧把左手背在身后,缓步离开座位,要往后院去,周慕、盛舒宇跟着她。
叶府尹哈腰坐回去,他扫视过元青争留下的几条刑罚,最后选了第一条:“骆达,蓄意谋杀,杀人未遂,判徒刑终身,从犯二人,各判徒刑二十年。”
“好!”外面百姓拍手叫好,府衙门边挤进来一个带着药箱的医者。
骆达无神无魂地被人架着腋窝托起:“等等,等一下!”
众人惊疑,元青争忍着疼,也回首瞧他。
“两位官爷,劳烦放我一放,我想给元侯爷磕个头,给廖家夫人道个歉。”骆达哀求道。
“不必。”元青争快步走人,旁侧有衙吏挤过来带路。
无它,疼得,她要呲牙咧嘴了,不雅观。
可正堂叶府尹朝衙吏点了点头,骆达被放了下来,他两条残腿随风而摆,两条胳膊撑着上半身,活像只翘首的蜥蜴。
他扬声喊道:“多谢元侯爷还我妻女公道,又救我迷途而返,使我未筑大错,廖家妇人,对不住!”
挣扎着磕了个头,趁着离地面不算遥远,他从袖中悄悄掏出一个小药包,抖着唇:“可我终归犯了错的。”
“我妻施花娘……我来找你了!”
还有我女,骆花生。
元青争在人堆里惊而抬眼,匆匆回首。
只见骆达将手中药包当间一撕,白花花的粉末瞬间柔糊了他的脸,后有一注鲜血,在那片白雾中红得亮眼。
“救人!快救人!”叶偏舟急了。
元青争扒拉开人群急匆匆返回公堂,惊愕:“你,你这是何苦?我还想把你放去跟廖登相近的牢房,让你日日有事可做,骂个痛快……”
叶偏舟请来的那医者此时刚好派上用场,他慌慌然跪去骆达身旁,捡起药包,辨别毒药。
骆达血呕了满脸,却还笑着回元青争的话:“我,不在意了,我,想见我妻,多……谢……”
“是砒霜,吃这么多,没救了。”医者惋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