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不由自主地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喉咙里涌上的酸楚很莫名其妙。这种黑白不分明,悲喜交加,模糊又混沌的执念,在生死交界的那天也出现过,即使是剑接近死亡也不知悔改。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哪吒,一个是李靖的儿子李哪吒,一个是无姓无亲缘的哪吒,他们共同用一个名字,他们拥有同一个执念。
那条龙他全记起来了。他在想,他该如何安置敖丙。若要将敖丙视为毫无干系之人,他是万般不愿的。因梦里,他们已结为夫妻,他必须负责。何况敖丙为他求情的恩情,以及他抽去他龙筋的亏欠,就注定了他们要纠缠不清。
敖丙,哪吒默念这个名字,像是用名字把对方的模样刻进心里。
……好简单的名字!
明明很美的一张脸!
虽有点遗憾,但心里默念久了,却咀嚼出不可言喻的味道。
哪吒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昨日情欲之梦中,那情欲里非唯有香艳之色,那是来自他神圣的亵渎,他给予敖丙逃无可逃,被吞噬和包裹的爱欲。
凡间世人所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他虽最后乃自刎,但是此恩情假不了。
最重要的是,意识深处有个声音低语,敖丙天生属于他,给他做夫人天经地义,他们本该是夫妻。
他神清气爽走出营帐,刚至帐外,便与一人撞个正着,好巧不巧又是李靖。
两人俱是一愣,大眼瞪小眼,身体僵在原地。
李靖手里紧紧攥着塔,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眼神害怕的闪躲。想了想又不服气,用眼神狠狠地瞪回去。
哪吒满眼鄙夷不屑,本不想搭理,打算放对方一马。谁知换来对方这般不知好歹。他转了转手腕,慢慢逼近,双目寒光如利剑。
李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道:“你……我本欲与你求和,昨日困你实属无心!你再上前,我……我可要扔塔了!”言罢,他将宝塔高高举起,唯恐哪吒看不见。
哪吒脚步一顿,他深知此宝塔的厉害,外壁坚不可摧,内蕴乾坤更是牢不可破,乃是专为克制他而生的宝物,不知此塔背后是究竟何高人?当下若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只会白白耽搁时间。
而此刻,他想起敖丙的眼睛。
他今日定要亲赴乾元山金光洞,向师父问明敖丙的下落与境况。直觉告诉他,敖丙应无大碍,但他还是要亲自动身去证实,以求心安。不知那龙是否还待在龙宫里,他只怕东海龙王因敖丙身残而将他驱逐出去,自立门户。没了龙宫的庇护,这世道又如此险恶,以那条龙纯善又脆弱的性子,定会受到豺狼虎豹欺辱。再次他如今残躯,如何挡得住世间的明枪暗箭?
算了!当务之急,不便纠缠。
想到此处,哪吒立刻脚踏风火轮往乾元山金光洞飞去,留下李靖呆愣在原地。
见哪吒已消失于天际,李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感觉一身轻松。
未知的担忧,总扰得哪吒一路上心神不宁。他脑海里有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破败狭小的山洞里,敖丙侧着身子,害怕地缩在黑暗的角落,他身上白衣皱旧,上面沾染了些许黑灰。漂亮的白发散乱落在脏地上,青果子七零八落堆积在脚下,其中有几颗已腐烂,表皮发黑。敖丙两手护在胸前,浅碧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眼泪要落不落,警惕地盯着周围和洞口,生怕有危险来袭,整个人可怜兮兮的。
哪吒甩了甩头,加快了速度,脚下风火轮飞驰的火焰烧得更红旺了。
双脚落地,他终于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快速走进洞府,喊道:“师父!师父!”
洞府宽敞无一人,四周安静无声,无人回应哪吒。
他走遍了洞府,不见师父半点踪影。心想莫不是师父有事外出了?
他又开始控制不住想象,敖丙此刻正萎缩在破烂山洞里,一只大妖影子狰狞慢慢逼近他,黑影逐渐笼罩瘦弱的身躯。大妖的声音撕裂难听:“桀桀桀!长得不错,带回去做我的压寨夫人。”
敖丙颤颤巍巍的将自己缩成更小一团,无能为力流下眼泪。
哪吒的身体燥热起来,急得原地打转。不死心的再次大喊:“师父!!!”
依旧无人回应:“……”
最坏的可能侵占了他的脑子,敖丙躺在地上没有了气息,凄凉又枯草杂生的黑洞里,只有一具白色的尸体。
不能再等了,他要亲自去找师父。
而此刻天庭上,正在和司命阁仙童下棋的敖丙:“啊啾~”
仙童凑近问:“你得风寒了?”
敖丙放下遮住鼻口的衣袖,问道:“神仙和龙也会得风寒吗?”
仙童摇摇头:“不知。不过当年我且为人时,确实得过风寒,还差点为此丧命呢!但是嘛……”
他瞧了瞧敖丙,虽身为神仙,却仙体残缺,法力微薄。再加上对方惊为天人的样貌,一身的细皮嫩肉,若是生在人间,得是个被金玉珠宝娇惯出来的公子哥。何况华盖星原先是龙王的三太子,身份尊贵,一定没吃过什么苦头。不像他,靠自己在人间摸爬滚打,勤勤恳恳修炼成仙,随师父引进才得到司命阁的看守门童这个职位。
仙童落下一颗棋,续道:“自从我修仙后,再未染上过风寒。当了神仙更无可能,或许……有人在想你吧。”
敖丙两指轻捻一颗棋,开始思考仙童的话,打喷嚏和思念之间是否会形成因果链关系?难道思念到达一定程度,会量变形成一种无形的能量?这种能量会被思念者接收到,俗称打喷嚏?
那……是父王在想我吗?不过是否还有其他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