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会不会是未来的我，在回忆现在的我。或者是过去的我，在想象现在的我？”敖丙落下一颗棋，拿起边上的清茶轻嘬一口，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额……”仙童望着棋盘沉思，道“…此论甚妙”他估摸着应是以后的你在谩骂如今的你。

敖丙见对方迟迟未落子，道：“该你落子了”

金光洞外，悬崖岩壁上，躲在寒松树里的群鸟惊飞，失散在寒云白雾之间。

太乙真人缓缓从云经上迈向洞口，正好听见哪吒叫唤“师父”的回音。他走进去，回应道——

“徒儿！”

哪吒急不可耐地跑过去，抓着师父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道：“师父！敖丙！敖丙在哪儿？”

太乙真人反应平淡，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安抚地拍了拍哪吒的手，“徒儿！莫慌，如今白龙在天庭平安无事。”

哪吒心里的石头落下了，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凸起的青筋随他松开的手消了下去。

太乙真人笑得慈眉善目：“既然来了，陪师父喝杯茶吧”

他不快不慢跟着师父身后，他们走到茶桌旁坐下。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太乙真人沏好了茶，递给哪吒。

哪吒双手恭敬接过茶，一口直接饮了半杯。他砸吧砸吧嘴，品不出什么味道，便无趣地放一边。

太乙见此不怒，也不恼，自顾自喝茶。

哪吒：“师父！敖丙他为何会在天庭？”

太乙放下茶杯，道：“他如今被天庭封为华盖星！”

封为华盖星？

他脑中“嗡”的一声

封神榜？

那不是身死道消，永世为奴的去处吗？敖丙他……难道已经……”

“他……他死了？”他激动站起身，慌乱中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封神傍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唯有死后，灵魂被封进封神榜内，从此失去自由，受制于天庭，修为停滞，前途受限，彻底断送了追求终极逍遥和更高境界的可能，这无疑是一种束缚和失败。

“未曾，只是领受华盖星位罢了，肉身尚存。”太乙真人一挥衣袖，倒翻的茶水恢复如初，“提起此事，白龙这番机缘，还是你当日缠着为师求来的。当年你身死不久，为师便为你塑好莲藕身，可你的魂魄却不肯安分，只顾追随那白龙去了东海。为师唤你，你不应，只好去龙宫找你，你不但不跟我回去，还耍起了痴缠，苦苦求我保全他肉身。幸好还剩些莲藕，给他塑了条龙筋，才让他肉身未死。后来是师尊，元始天尊恳求玉帝开恩，才免于让他进入封神榜，只领受华盖星一职。如今他的前程性命，是你当初种下的因果，皆系于你一身。”

哪吒闻言一怔，未料到竟还有此事。复活后，这段记忆也一同丢失了。只因他当年魂魄未及时归于莲藕身，误了时辰，魂魄和身体未能圆满相融。这才落得记忆残缺，五感失灵。最近，在某种契机下，他的视觉已恢复如常，能看见颜色。

“谢师父！徒儿让您费心了！是我害得敖丙仙途尽毁，还让您替我救他。我愧对于你，也愧对他。”哪吒脸上即是感激，又是愧疚。

“你是我爱徒，为师所做一切皆于本心，不必愧对于我。至于敖丙，天道大运之中，星轨运转显灵，华盖星之位指向东海方向。故而封神榜上，命中注定有东海的一席之位。因此，你也不必愧对于他，一切皆是命数。”

命数！命中注定！

这一切，他的龙筋，仙途，甚至是生命，难道用命数二字就能结束他们的因果？是师父用来安慰他的说辞也说不定。无论命数背后的深意如何，他亲手抽去敖丙龙筋的罪行是事实，这伤害是真的。

哪吒眼里带着恳求的意味：“师父！”

“徒儿，还有何事？”

“我想去看看他，敖丙！”

“你一千七百个杀劫尚未圆满，命数凶戾。此时若见生出牵缠，恐怕他会再度卷入你的杀劫中。待到封神事了，一切尘埃落定，你二人自会在天庭相见。”太乙真人神色略微严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哪吒手一僵，茶杯停滞嘴边。他放下杯子，低落地垂下头，道：“师父，我绝不接近他，我……只远远看一眼，可好？”

太乙见哪吒消沉，沉默不语。可他终究不忍心拒绝徒弟这般可怜的祈求。

“罢了！我带你去，不过你只能待在为师身边，万万不可近他身。”

一个清冷白影静坐在白雾茫茫的岸边，敖丙一手托着鼓腮，一手执鱼竿，百般聊赖地吹玩起自己的头发，看发丝飘起又落下。脚边是一盘未下完的围棋，黑白棋子交错，岸边天河的水是星光流转。星河倒映在他的眼中，像是满星散落到绿潭寒水。

哪吒只是在远处凝望，他看不清敖丙，只看见白雾中有个白色清影，慵懒地坐在岸边垂钓，另一边是耀蓝的天河。这时风吹过，白影隐没在云雾里。风停了，雾散去，白影又隐约出现。

他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又立刻定住。

“徒儿！该走了！”

身旁师父的催促声温和响起。

哪吒会心一笑，转身离开的瞬间，用尽余光把对岸的人收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