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窗棂,许宣正对着油灯研墨,准备温一温白日里抄的卷宗。白素贞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轻轻的,放下汤碗时,指尖在碗沿顿了顿。
“官人。”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方才看你打坐时气息越发稳了,照这样下去,不出百年,或许真能窥得仙道门径。”
许宣抬头看她,见她眼帘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像往日那般含笑,倒添了几分怯意。他放下笔,伸手将她拉到膝边坐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白素贞沉默片刻,才缓缓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是妖,修行千年才得人身。可官人是凡人,如今得了灵芝滋养,又肯潜心修行,往后若真成了仙,或是得了长生……会不会觉得,我这妖身,配不上你了?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带了颤。她见过太多仙凡殊途、正邪相隔的例子,法海的话、金童的呵斥,像根刺扎在心里——她始终是“妖”,而他,正一步步走向“仙”。
许宣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疼。他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而坚定:“傻素贞,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抬手抚着她的背,指尖划过她衣料下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那是为了救他,被金童所伤的痕迹。
“你忘了?昆仑山上,你为了我闯仙阵、斗仙兽,连千年道行都肯折损;前几日,我躺在这里没了声息,你抱着我的尸体哭到力竭,哪怕知道取灵芝九死一生,也没皱一下眉。”他的声音带着后怕,更带着珍视,“我这条命是你换来的,这身能修行的筋骨也是你求来的。别说成仙,就是成了灰,我这魂儿,也得缠着你,哪能走?”
白素贞埋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可我是妖……”
“妖又如何?”许宣打断她,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目光亮得惊人,“在我眼里,你不是什么蛇妖,也不是什么千年修行的大妖。你是白素贞,是那个在断桥给我撑伞的姑娘,是那个为我挡雷劫、守家业的娘子,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攥着不放的人。”
他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又吻去她脸颊的泪:“往后我成了仙,便带你去瑶池看桃花;若是只得了长生,便陪你在这院子里,看百年的石榴结果、千年的月光落窗。只要你在,是仙是凡,是妖是人,又有什么要紧?”
白素贞望着他眼里的认真,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满满的笃定。她忽然笑了,带着泪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桃花。
“官人又哄我。”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瑶池哪能让妖进去。”
“进不去便不去。”许宣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咱们就在钱塘住,守着这院子,守着小青和姐姐姐夫,过咱们的日子。我修我的行,你侍你的花,每日清晨一起打坐,傍晚一起看夕阳。”
他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摸摸,这里面装的,从来都只有一个白素贞。从前是,现在是,往后,哪怕活成老妖精,也还是。”
白素贞被他逗笑了,抬手捶了他一下,却被他握住手,牢牢按在胸口。
许宣捧着白素贞的脸,指尖抚过她带泪的眼角,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素贞,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疼过。为了我,连命都肯豁出去,更别说你生得这样好看,我要是不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着,那才是傻子。”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心里却悄悄泛起一阵酸涩。
想起大学时,宿舍楼下的情侣总在路灯下依偎,室友们打趣他“万年单身”,他嘴上说“耽误学习”,心里何尝不羡慕。那时他总想着,等毕了业,找份稳当工作,攒够了钱,再认认真真谈场恋爱,给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不必像现在这样有良田大宅,哪怕只是间小屋子,只要踏实安稳就好。
可命运偏不按常理来。他穿越而来,正好落在与她成亲的那个晚上,红烛高照,她穿着嫁衣坐在床边,眼里带着羞怯与憧憬。他顶着“许仙”的身份,笨拙地回应着她的温柔,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知道眼前的“许宣”早已不是那个与她有过前世纠葛的书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会像泡沫般碎掉。
“官人……”白素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他怀里缩了缩,“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就是这么好。”许宣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闻着那股淡淡的草药香,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法海也好,仙童也罢,谁要是敢再来扰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想起自己如今日渐增长的力气和敏锐的感官,想起白素贞教他的吐纳法,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哪怕他现在还只是个刚入门的“修行者”,哪怕他从前只是个普通的现代青年,可只要能护着她,他什么都愿意学,什么都愿意扛。
白素贞听着他的话,只当是情到深处的誓言,却没察觉他语气里那份不属于“原身”的执拗。她抬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有官人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红烛燃尽了一截,灯花“噼啪”轻响。许宣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心里默念:不管我是谁,不管来自哪里,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许仙,是那个会用一生护着你的人。
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关于单身的落寞,都成了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有她,有这个家,就够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低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功呢。”
白素贞“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许宣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心里一片清明。
许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白素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伸手轻轻抚平那点褶皱,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笃定。
他想起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那个叫许仙的男人,面对法海的威逼利诱,竟真的动摇过;面对素贞的蛇身,竟吓得落荒而逃;甚至在她为他诞下孩儿后,能狠心抛下一切去金山寺出家,美其名曰“赎罪”,实则不过是懦弱的借口。
那样的人,哪里配得上她的情深义重?
“傻子。”许宣低声呢喃,替她掖好被角,“你放心,我不是他。”
他来自一个没有妖魔鬼怪、却同样讲究“担当”的世界。在那里,他见过为了生计奔波的夫妻互相扶持,见过吵了架却依旧会为对方留一盏灯的伴侣。他知道,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深情,而是危难时的不离不弃,是哪怕怕得发抖,也会站在你身前的勇气。
现在,他成了“许仙”,这个名字便有了新的分量。
他不会在她被污蔑为妖时退缩,不会在法海搬弄是非时动摇,更不会在她最需要依靠时,选择逃避。她为他闯昆仑、抗仙童,为他舍弃修行、甘受劫难,他便要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
怀里的人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嘤咛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许宣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以后有我呢。”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许宣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眼皮渐渐沉重。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定要让她做这世间最被疼惜的人,再不让她尝半分电视剧里的苦。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可能到来的风雨,都隔绝在外。帐内烛火已灭,唯有两颗紧紧依偎的心,在寂静的夜里,跳得格外安稳。
晨光透过窗纱漫进来时,白素贞先醒了。
许宣还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静静看着他,昨晚他说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唯一想攥着不放的人”。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她忽然想起初遇时的光景。
那时在西湖断桥,雨下得绵密,他撑着伞站在船下,见她淋湿了衣袍,递过来的伞都带着点笨拙的局促。她那时还对小青说,不过是了结前世恩情,断不会贪恋红尘。
可后来呢?
她被法海刁难,是他挡在身前,红着脸却字字坚定:“她是我娘子,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她显出原形吓晕了他,醒来后他非但不怕,反而拉着她的手问“是不是吓坏了”;金童动手时,他更是扑过来护着她,连死都不怕。
这样的人,哪里是老实,分明是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
白素贞忽然笑了,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或许从前世他救下那条小白蛇开始,缘分就早已注定。不管是前世那个懵懂牧童,还是眼前这个会说“要缠着你”的(许仙)许宣,都是上天派来护她的神。
她俯下身,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啄食的鸟雀,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许宣被这微凉的触感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醒了?”白素贞的声音带着晨露般的清润。
“嗯。”许宣还没完全清醒,伸手就把她拉进怀里,嘟囔着,“再睡会儿。”
白素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安稳。她抬手圈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霸道:“官人,你只能是我的。”
许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宣告逗笑了,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本来就是你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
“那法海再来捣乱呢?”
“打出去。”
“仙童再来呢?”
“骂回去。”
“要是……”
“没有要是。”许宣打断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过,谁也抢不走你,自然,谁也抢不走我。”
白素贞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晨光更亮,比星辰更暖。她忽然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的石榴树抽出了新的嫩芽,露珠顺着叶片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帐内的气息渐渐变得温热,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纠葛,关于人妖殊途的顾虑,都在这个清晨,被紧紧相拥的温度融化了。
白素贞想,管他什么天道轮回,管他什么仙佛戒律。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坎坷,她都要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许宣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裹得密密实实,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唇齿间是她带着点急切的温度。他起初还有些发怔,随即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抱着、吻着,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背,指尖摩挲着她顺滑的长发。
晨光在她发梢跳跃,映得她侧脸的绒毛都泛着金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那不是羞怯,倒像是一种怕失去的紧张。
这样的白素贞,带着点小女儿家的执拗,和平时那个从容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却让他心头一软,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小青清亮的喊声:“姐夫!姐姐!太阳都晒屁股啦,许姐姐把早饭都做好了!”
白素贞这才像惊醒般,猛地松开他,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有些闪躲,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舍不得完全放开。
“都怪你。”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反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许宣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忍不住低笑:“怎么怪我了?”
“就怪你……”白素贞别过脸,不敢看他,心里却乱糟糟的。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方才那一刻,竟生出想把他锁在怀里、一辈子不让外人看见的念头。
以前他是个寻常书生,她只需护着他平安就好;可如今他成了钱塘城人人称羡的许员外,家境殷实,性子又温和,难免会被旁人惦记。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若是看上了他,怎么办?
她越想越心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许宣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
白素贞抬头瞪他,眼里却藏着点慌乱:“官人如今不同往日了,要是……要是有别的女子对你好,你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被许宣打断。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心,我的人,都是你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别说只是富裕了些,就是成了仙,也变不了。”
他想起现代那些关于“有钱就变坏”的戏码,忍不住失笑:“放心,我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再说了,这世上哪还有比你更好的女子?又漂亮,又能干,还能打(虽然不舍得让她动手),谁能比得上?”
白素贞被他逗得“噗嗤”笑了出来,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却还是嘴硬:“就会说好听的。”
“是真心话。”许宣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快起来吧,不然小青该闯进来了。”
白素贞这才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领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