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尔安的回复弹出来时,陈温辞正在开会,他顺势低头瞥了一眼信息,正说到一半的市场分析就瞬间卡在了喉咙口。
他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能力,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句‘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陈总,陈总?陈总!”察觉到陈温辞的明显反常,秘书宋芙接连喊了好几声,陈温辞也没有反应。
宋芙最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用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陈温辞才回过神来。
“我有点急事,你们继续,”陈温辞合上桌面的文件,“宋芙你做下会议记录,会后给我。”
“好的,陈总。”宋芙点头应下,目光在还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转了一圈。
果然如她所料,又是余尔安。每次陈温辞举止反常,基本都和余尔安有关系。
陈温辞抓起手机,匆匆离开,他的步伐算不上轻快,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回到办公室,陈温辞关上门后迅速反锁,他抄起办公桌上的遥控摁了一下,百叶窗啪的一声统统合上。
明亮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陈温辞坐在躺椅里,高度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抬手捏了捏紧锁的眉心,多年前被刻意忽略的记忆,栩栩如生一点点再现于他眼前。
槐夏市第一人民医院,陈雪将削好皮的苹果递到陈温辞手上:“医生说多吃点苹果,对你这个病有好处。”
少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因为他的动作,床头挂着的吊瓶晃动了几下。
他佯装满不在意地询问:“妈,我们什么时候出院?”
陈雪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捻了捻,目光落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眼中微微湿润,语气却十分坚决:“没治好,我们就不出院。”
陈温辞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吃完了一整个苹果。
医生告诉他,苹果可以促进红细胞生成,对于白血病人的恢复是有好处的。这是如今对他来说,最节省的治疗方式。
陈雪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提前出院,但是陈温辞对自家的经济情况心里有数。
在他出生前,梁深就和陈雪离婚了,他跟着陈雪过,也跟着陈雪姓陈。
虽然父母早已各过各的,但是得知他的病情后,梁深也在竭尽全力为他凑医药费。
不过两个人,一个是普通司机,一个是清扫工人,工资微薄,而他的病是白血病。
医生说过如果要彻底治疗好他的病情,至少要五十万,这还仅仅是手术费用,不包括术后休养等七七八八的花费。
即使两个人拿出全部身家,也不过杯水车薪。
陈温辞对自己的未来早已不抱希望,他知道,陈雪预缴的费用,最多只够他再在医院住上七天。
七天后,陈温辞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他看着陈雪提着一袋苹果走进来。
她照例替他削了一个苹果递给陈温辞,随后走到一旁开始忙活。
陈温辞小口小口地吃完苹果,他转头,视线定格在洗手池。
陈雪刚满四十岁,头上却已经长出了清晰可见的白头发。她正在清洗着刚收拾下来的旧衣物,女人弓着背,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腰。
她没有一丝抱怨,平静的仿佛早已习惯肩上的负担。
陈温辞抿了下唇,压弯陈雪的除了他,还能是什么呢?
“妈,”陈温辞出声,“我们今天办理出院...”
“我们有钱了。”陈雪突然转过身打断他。
陈温辞像是失声一般,他愣愣地抬头,看向面朝自己逆着阳光而站的母亲。
病房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寂静,陈温辞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他担心自己是在做梦,又将克制不住弯起的唇角强行压下,再一次小心翼翼一字一句确认道:“有钱了?”
陈雪点头:“我已经缴完手术费了。”
陈温辞点了几下头,一边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可是,妈,我们哪来的钱?”
原本看向他的陈雪重新转回身去,背对着他,在洗手池里继续清洗起衣服来。
“我儿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优秀,以后一定会是个人才,”哗哗的流水声中,女人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好心人捐赠的。”
陈温辞点了几下头,顺手就要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爸知道这事吗?我和他说声。”
原本在洗手池洗衣服的陈雪突然大跨步走过来,将手机猛地一把抢了过去。
“你爸,”陈雪语气停了下,将手机塞进自己裤兜,才低下头,慢吞吞开口,“我和他说过了,他最近加班给你攒钱呢,你没事别打扰他。”
“爸知道就行。”陈雪最近都忙于照顾他,陈温辞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同她争执。
他转而去拿柜子上的电视遥控器。
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视,陈雪又是一个动作,迅速将遥控器夺了过来。
“医生说了,手术之前不能太累,这段时间别看电视了,”陈雪将遥控器也一并塞进裤兜里,“你要好好休息,配合治疗,知道吗?”
“知道了,妈不让我看电视,那我就不看。”陈温辞抬起头,朝陈雪笑起来。
陈温辞那年才十四岁,光明的未来正朝他徐徐展开。
十四岁的少年还太稚嫩,沉浸在能够活下去的希望之中,完全没注意到那天的陈雪有多反常。
母亲没有同他一般激动惊喜,相反,她出乎意料的平静。
是一种如同死灰一般的平静。
手术前,陈雪每天都寸步不离的陪在病房里,不允许陈温辞用手机,也不允许他看电视。
直到手术成功后,他又休养了一段时间,陈雪才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严令禁止他用手机和看电视。
终于等到有一天,陈雪需要回家拿新的换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