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鲤不久前压抑的抽泣声也随着一起在耳边回荡,荆砚尤嫌不解气。
他拽住男人的领口,拳头噼里啪啦地砸下去,每一拳都裹着呼啸的风,带着不留后路的狠厉。
荆砚半蹲下身,冷冷地盯着男人淌满血的脸,声音像是淬了冰:“如果再敢出现在她周围...”
荆砚踹向男人的膝盖,看见他疼的在角落蜷缩成一团,发出低低的哼声:“你说是废了你的腿?”
荆砚抬脚,鞋底碾过男人的手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黑夜里尤为清晰,少年语气中甚至带着点笑意。
他甚至微微俯下身,看向男人的目光真挚诚恳,仿佛商量一般询问:“还是踩碎你的手?”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下手却有着完全不符合年龄的狠劲,不管不顾,让人头皮发麻。
“不...不...不敢了。”男人结结巴巴的开口,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挂在下巴淌湿了领口,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双手抱着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荆砚的神色。
少年就这样冷冷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渗进男人的四肢百骸,男人连滚带爬向巷子口挪动,滚烫的血沿着他踉跄的步伐落下来,在碎石路面划出长长的血痕。
荆砚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动作,目光没有温度,像是看一只随时能被自己在掌心轻松碾死的虫子。
担心再次惹怒荆砚,男人甚至连疼痛都不敢叫出声。
无边的夜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气声,随着风声,缓慢的远去,最后消散不见。
小巷归于寂静,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来人似乎还在打电话,语气因为愤怒而断断续续。
荆砚站在满地狼藉的血液中,从电话里辨认出来人正是余鲤的叔叔,此刻正在打电话给余宏茂说明情况。
荆砚正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掌心到小臂都遍布星星点点的血污,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个男人的,还没干涸,湿润的揉成一团黏腻的污渍。
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个口,伤口还渗着血珠往外渗,风呼呼的往里灌,吹着灰色的尘土粘在上面,结成黑色的痂。
像是一头刚刚结束搏斗的野兽,虽然凶猛依旧,但狼狈潦草。
他又伸手摸进口袋,触及一片冰凉。
荆砚抓出校牌,小小的一枚。
卢承航三个字泛着金色的光芒。它被保护的很好,既没有沾上泥土,也没有染上血红。
躺在他布满伤疤满是泥泞的手里,有种明显的突兀。
少年嘲讽地勾了勾唇,而后右手松开,掌心向下。
叮当一声,校牌滚落在地面上,染上斑驳的红色。
荆砚低头瞥了眼,转身离开。
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又迅速的缩短,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
昨晚新添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荆砚微微垂眸,视线最后落在卢承航的手上。
那是一支药膏,从前是余鲤给他用的,已经用了一半,如今剩下的一半,正安静地躺在卢承航的手心里。
荆砚向来沉静的目光,此刻终于有了几分难藏的锐利。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喉结轻滚了下,便将所有的情绪全都咽了下去。
他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进去。
春日里带着暖意的空气都仿佛停滞,余鲤伸向卢承航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机械的转过头,有种莫名的心慌,最后只丢下一句别碰水的叮嘱,便仓皇离开。
卢承航有些不明就里,但很快,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他面前清晰展开。
恰逢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师生都安静地站在操场上,金色的阳光落下来照出几道影。
卢承航站在后头,在影子圈出的一块阴凉地中,微微低着头,躲着太阳,闭着眼睛假寐。
学生代表的演讲结束,紧接着是校长上台,耳边传来敷衍的稀稀拉拉的掌声,麦克风里是熟悉的沙哑的声音,些许苍老,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让人不容忽视。
威严的声音忽地打住,话锋一转,变得激动昂扬起来。
卢承航听见周遭的掌声从敷衍变得热烈,不时还穿插着同学赞许的叫好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厉害,闷声干大事啊!”
卢承航睁开眼,只看到所有人都鼓着掌望向自己。
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中,有佩服,有赞许,有崇拜....
卢承航意识一片混沌,他猛的抬起头来,望向升旗台。
校长周围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是余鲤爸爸余宏茂,他手上攥着一副烫金的锦旗,上面红色的几行字映入眼帘。
赞卢承航同学:见义勇为护同窗,临危不乱显正气。
卢承航有些懵,虽说脑子还没彻底清醒,但也知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因为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无从开口,只能从叽叽喳喳聊着事情原委的同学身上,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好厉害,昨晚就是他把那个变态暴揍了一顿。”
“怎么知道是他揍的?”
“据说家长返回原地,然后没找到人,只找到了案发现场的一枚遗落的校牌。”
“最重要的是,校长这次特别强调,学生安全第一,除了高三,高一高二都必须准时下课,不能拖堂。”
“我靠!恩人!!!再生父母!!!”
向来严肃的班主任走到他身边,声音里都带着温和的笑意:“校长喊你上台,快去。”
卢承航眨了眨眼,他按照记忆,精准地找到了余鲤所在的位置。
少女扎着马尾辫,目光穿过排列整齐的队伍,回过头看向他,对上他的视线后,先是一愣,而后翘起唇角,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
那抹笑意,像是一阵强心剂,卢承航整个人都缓过神。
余鲤为什么会有自己的校牌,为什么在校门口给他药膏,为什么对他说谢谢。
原来如此。
阴差阳错的误会,让整个高一高二都可以准时放学。
现如今,‘他’不仅仅是余鲤的恩人,更是整个高一高二年级的恩人。
卢承航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很快做了决定。
他抬起头,扬起标准的笑容,走向升旗台的步伐从容平稳。
唯独垂在两侧的手掌心攥的很紧,像是只要一松开,隐藏的真相就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校长笑吟吟的将话筒递到他手上,少年挺直了脊背,神情骄傲又自豪,坚定的语气透过麦克风传遍校园:“帮助同学是我应该做的,如果以后还遇到这种事情,我也一样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余宏茂走上前,将锦旗递给他,男人很激动,眼眶还泛着,握紧他的手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台下的掌声越发热烈,如同雷鸣,震的卢承航心跳加快。
那些掌声只为他一人响起。
但只有他清楚,那是他偷来的掌声。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揭穿他。
就好像这些荣誉,原本就属于他。
他从前会觉得侥幸,但是时隔多年,依旧毫不知情的当事人再次回忆,他被经年累月的心虚彻底击倒,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