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设备体型庞大,通体黄色,底下是四条粗壮的液压支腿,视线往上,是一根笔直巨大的臂膀,臂膀最前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屋子。
“这个可比升降台安全多了,”谢师傅信誓旦旦的拍胸脯保证,他拍了拍其中一条液压支腿,像是展示宝贝自豪道,“瞧瞧,多结实,这四条腿,撑个几十吨的重量都不在话下,就这台蜘蛛车,最高能升50米高呢!你们要看的铭牌,发电机外科,叶片,全都可以用望远镜看的清清楚楚的。”
“那个吊篮就是你们的空中办公室,移动的,里面还有小风扇咧,”谢师傅指了指最前面的小屋子,“安全不用担心,那是全封闭的,门是从外头气动锁死的,就当做高级观光电梯就好,”
听她这么一说,余尔安心底顿时来了兴趣,她扭头看向胡艺,没说话,但眼底的兴奋一览无余。
胡艺轻笑了声,没有再犹豫,当即做决定:“我们一起进去,你用望远镜,对讲机和底稿给我。”
“如果观察不清楚,”谢师傅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用对讲机和我沟通要往哪移动就行,方便的很。”
很快,余尔安拿着望远镜,跟着胡艺进入了那个透明的吊篮里。
谢师傅在地面上操作仪器,‘哧’的一声,门从外头气动锁闭,吊篮平稳地缓慢上升,草原宛如悠长的画卷,在脚下徐徐展开。
吊篮精准地被运送到一台风机面前。
余尔安左手的望远镜对准机舱,汇报道:“机舱外侧铭牌清晰,编号FD-2023-851。”
胡艺快速翻阅资产清单:“无误,型号代码是什么?”
余尔安微微调整焦距:“HYSE-3.6,出厂日期是2023年8月。”
胡艺仔细核对后,眼中流露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记录下——高空核查,,铭牌信息与清单一致,无误。
“接下来检查机舱外壳。”
余尔安左手持稳望远镜,仔仔细细一边检查一边汇报:“顶部完好,侧面完好,底部...”
她语气顿住,身体微微前倾,更加贴近玻璃窗。缓慢补充道:“底部的线缆有一条没固定住。”
“很细致啊,接下来检查叶片,主要观察风蚀情况。”胡艺一边赞叹一边在底稿上记录,——线缆卡箍缺失,长期摩擦有破损风险。
“2号叶片根部附着污垢,”余尔安的望远镜锁定住叶片,“前缘,前缘涂层有明显磨损。”
“拍下污垢区域和风蚀部位,”胡艺一边洗在底稿上记录,一边询问,“叶片前缘可见底层材料吗?”
“可以,属于重度风蚀。”余尔安操作相机拍下多角度的照片后,补充道。
胡艺解释道:“重度风蚀,这你都清楚?”
余尔安停在快门上的手一顿,她目光闪了下,点了点头:“荆Par和我提过。”
一一检查完所有塔筒、法兰、风机机舱和叶片后,余尔安左手已经酸胀,她放下相机,询问胡艺:“要回去了吗?”
“不急,”胡艺低头对着对讲机道,“谢师傅,麻烦带我们缓缓转一圈。”
胡艺将底稿和笔塞进外套口袋:“以你的身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想调岗转来审计部,但很多时候,我其实没觉得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不如,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做审计吧。”
她转而看向余尔安,对着窗外抬了抬下巴,双手撑在玻璃处向外张望:“看,这就是答案。”
吊篮已升至四十米的高空,余尔安顺着她的话,扭头看向窗外。
视线终于能够毫无保留地投向远方,呼吸也跟着骤然放轻。
在地面看到的草原是固然壮美,但也只是一副静止的画卷。
但此刻,草原是正在呼吸的小世界,生机勃勃,带着一股无限且不容拒绝的力量,撞进她的视野。
草原从脚下徐徐展开铺向天边,和蔚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巨大的蒙古包成了小小的一粒白色珍珠,散落各处的羊群穿梭其中。
草浪微微起伏,是轻缓的风拂过的痕迹。
被她拿着望远镜仔细核查过的风车也不再是冰冷的资产,变成了这片土地忠诚的守护者。
缓慢转动的叶片划破苍穹,则是这片土地新的图腾。
“好辽阔啊。”余尔安眨了眨眼,声音轻的像是叹息。
胡艺点了点头,她来过很多次草原,但每一次登高举目远眺,还是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余尔安又一次伸出左手,碰了碰自己始终没有知觉的右手。
这些年一直压在心底的痛苦、不甘、委屈和自卑,变得轻飘飘的。
无垠天地,风依旧吹,叶片继续转,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
历史一直轮回,生命总是变迁。
但脚下的这片土地始终庞大又丰饶,沉默地注视着一切,以一种强大但温柔力量,将所有悲痛都彻底包裹其中。
在辽阔的世界面前,人也变得渺小,就连她的痛苦也稀释。
随之放大的,是她的思念。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有个人的身影无法阻挡的闯进她心底。
余尔安从口袋里拿出私人手机,点开录像模式,她有些笨拙的举起左手,缓慢但尽可能平稳地记录下每一道景色。
长达几分钟的视频,安静地只有辽阔的天地,以及她陡然加速的心跳声。
指尖划过屏幕,切换到荆砚的对话框时,余尔安猛然想起荆砚几天前同她说的那句话——‘见世界,见众生,见自己。’
原来如此。
输入框里,她删删减减,最后随着视频一起发出去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我见到世界了。'